媲美故宮皇室藏書!梵蒂岡宗座圖書館與羅馬教廷的文藝復興

宋 真德秀撰 《大學衍義》 明初刊修補本 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宋 真德秀撰 《大學衍義》 明初刊修補本 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文∣陳慧宏(作者為國立臺灣大學歷史系教授)

圖∣宗座提供、維基共享資源、Pinterest、維基百科

前言

梵蒂岡宗座圖書館(Biblioteca Apostolica Vaticana,以下簡稱「宗座圖書館」)成立於十五世紀中葉,時期(十五至十六世紀)的發展為其文本典籍的收藏奠下最重要基礎。這次「梵蒂岡宗座圖書館珍藏」特展的古籍,最具體的故事即圍繞著「文藝復興」(Roman Renaissance)。此展由國立故宮博物院(以下簡稱「故宮」)籌劃多年,並精選故宮院藏明清兩代皇室藏書,以「明清宮廷藏書」展並行推出。兩個展覽藏品所表達的歷史文化,核心概念之一為「復古」。此文首圖選定「明清宮廷藏書」展件《大學衍義》,為明初刊本,是康熙皇帝首次南巡所獲,而在首創將古書納入古物的鑑藏範圍時,進入乾隆皇家善本特藏「天祿琳琅」中。故宮典藏存世數量最多的天祿琳琅相關古籍,此件具「明初、康熙、乾隆」三個時間向度,別具特色,雖後恐因非真正宋版書而移置其他殿閣,然以其為明初刊修的原件,恰與宗座圖書館此次的展覽古籍在時期上互相映照—教廷的復古,具體表現在對眾多古籍的再抄和再製,十五世紀是發展高峰,與佛羅倫斯文藝復興盛期並行。這類十五世紀的古籍(包括《聖經》),是此次宗座圖書特展的精華。

以下本文以羅馬文藝復興為主軸,並以十五世紀的古籍為主,介紹「梵蒂岡宗座圖書館珍藏」特展文本的相關故事。

十五世紀義大利文藝復興起源並盛於佛羅倫斯,十六世紀的重心則轉到羅馬教廷。然以宗座圖書館為中心敘說的羅馬文藝復興,不但將羅馬的此段歷史推向更早,也得見後者與羅馬教會緊密關聯的獨特性。

教宗至高權與羅馬教廷的復古

盎博羅削.他菲撒利(Ambrogio Traversari, 1386-1439)是十五世紀對早期教會學術研究的開創者,《亞略巴古的丟尼修神學文集》(Corpus Dyonisianum in the Latin Version of Ambrogio Traversari),是指由他菲撒利所翻譯的一世紀早期神學家亞略巴古的丟尼修(Dionigi l’Areopagita)的一個拉丁文文集,原為希臘文。此抄本屬宗座圖書館最古的收藏之一,有該館奠基者教宗尼閣五世(Nicholas V, r. 1447-1455)的牧徽(coat of arms),及其親筆所寫的註解。(圖1)尼修是因保羅而入教的一世紀時人,也是第一位雅典主教。《尼修文集》(Corpus Dyonisianum)約出現於六世紀,一般認為其神秘性質源自新柏拉圖主義(Neo-Platonism),因此尼修也可能本是一位柏拉圖學派的哲學家。他菲撒利的譯本約成於十五世紀中葉,豐富色彩的裝飾和字母字首圖飾,具中古手抄本特色。他菲撒利以希臘文獻研究見長,早年加入在佛羅倫斯的嘉瑪道理會(Camaldolese Order)修會,在1431年出任該修會會長。

圖1 15世紀中葉 他菲撒利 亞略巴古的丟尼修神學文集 動物皮紙 34.4×24公分 ©梵蒂岡宗座圖書館 Vat.lat.171, f. 138v 右圖為另頁(f. 254r)字首圖之主教像

他菲撒利為捍衛教宗至高權知名的神學家,他最著名的故事即為在巴塞爾大公會議(Council of Basel, 1431-1439)上,作為教宗的特使,為教宗至高權辯護。此大公會議期間,時任教宗尤金四世(Eugene IV, r. 1431-1447)為強化其主導權,另於1437年召開佛羅倫斯大公會議(Council of Florence, 1437-1445)。1438年拜占庭皇帝若望八世(John VIII Paleologus, r. 1425-1448)(圖2)與浩大的使節團到達佛羅倫斯,為向西方教會尋求支持,因鄂圖曼帝國的進攻擊已逼進。此外交使節團聲勢浩大,為文藝復興的佛羅倫斯帶來希臘的學者和學術,然西方教會後來似未有太多援助,拜占庭帝國於1453年滅亡。

圖2 1438 畢薩內落(Pisanello, c.1395-c.1455) 拜占庭皇帝若望八世巴列奧略半身像 青銅 10.07公分 ©梵蒂岡宗座圖書館 Md.Uom.IIIus.XXII,23

1447年尤金四世過世,尼閣五世繼任,此時才真正是教宗恢復單一主權的重要轉折點。《尼修文集》被視為是主張教會組織階層化和教宗至高權的一個重要著作,尼閣五世個人擁有和註解他菲撒利之拉丁譯本,可想見其關聯。在宗座圖書館成立之前,教宗早顯示對希臘古籍的學術興趣。尼閣五世不只持續讓教宗藏書擴大,也聘請學者進行希臘古籍(如托勒密〔Claudius Ptolemy, c. 100-170〕著作)和早期神學著作(如《尼修文集》)的拉丁文翻譯工作。這次特展共計有十三項,為典型的十五世紀教廷再抄和再製的華麗古籍本,正是此時教廷復古最具體的展現。十五世紀後期,印刷術發明並傳入義大利半島,古籍的再製得以廣泛量產。古籍在文藝復興時期因印刷版本而保存和流傳,是歐洲文藝復興最持久性的影響(之一)。舉例而言,《地理學指南》(Geographia)在此期印製,是托勒密世界地圖首次在西方出版,這個世界地圖開啟文藝復興地圖學的新形式,也對後來有深刻影響。此次宗座圖書館展出兩個版本的《地理學指南》,其一有多增一幅約1530年製的世界地圖,與托勒密原始地圖前後並陳,並在其左方增補美洲地圖,顯示海外探險新知識對傳統的修正。(圖3、4)

圖3 1476 托勒密 《地理學指南》之世界地圖 約28.8×42公分 引自《維基共享資源》:https://reurl.cc/XmEVLa(Public Domain),檢索日期:2023年5月26日。
宗座圖書館《地理學指南》(Urb.lat.274)中之托勒密原始世界地圖,與此幅同。

圖4 1470 托勒密 《地理學指南》之世界地圖 1530年左右製 44×30.2公分 ©梵蒂岡宗座圖書館 Urb.lat.274

隨著教宗至高權確認,重建教廷和重建羅馬,兩個理念緊密關連並彼此互益。宗座圖書館之成立亦為彰顯復興羅馬的一環,因為羅馬皇帝奧古斯都(Augustus, r. 27 BC-14 AD)的公共建設之一,即是為古籍設立圖書館。羅馬史家李維(Titus Livius, 64或59BC-17AD)的《羅馬史》(Ab Urbe Condita),在文藝復興時是研究古羅馬的重要文獻,其十五世紀版所展現豐富多彩的圖繪和細緻製作,亦屬教廷的華麗古籍本。(圖5)

圖5 15世紀 李維 羅馬史 羊皮紙 39.5×27公分 ©梵蒂岡宗座圖書館 Vat.lat.1848 其中一頁

維吉爾、但丁、與宗座圖書館

宗座圖書館之《羅馬維吉爾》(Vergilius Romanus)抄本,是古羅馬時期作家維吉爾(Publius Vergilius Maro, 70-19 BC)的作品集,且是超過四百頁羊皮紙、有豐富彩色插圖、並約成於六世紀初的文本。插圖中包括有類似耶穌的象徵和圖像,如魚和拿球體的主導人物。(圖6、7)此或是抄本製者有意影射,或反映任何以基督的眼光所解讀的非基督宗教之維吉爾文本故事。《羅馬維吉爾》顯示對維吉爾的閱讀,在其身後五六百年持續進行著,並可能是某種與耶穌圖像起源有關的證據文本。另,此次展覽還有佛羅倫斯詩人但丁(Dante Alighieri, 1265-1321)《神曲》(Commedia; Divine Comedy; Il Dante,約1313-1321年)的十五世紀版本,但丁的靈性之旅是由維吉爾引領,因此以維吉爾為中心,可說明一段宗座圖書館的古籍故事,顯示羅馬教會的古文化研究。

左圖6 6世紀初 羅馬維吉爾 抄本 羊皮紙 33×31.8公分 梵蒂岡宗座圖書館藏 Vat.lat.3867, f. 100v 引自《維基共享資源》https://reurl.cc/qLnoj3(Public Domain),檢索日期:2023年6月5日。
右圖7 6世紀初 羅馬維吉爾 抄本 羊皮紙 33×31.8公分 梵蒂岡宗座圖書館藏 Vat.lat.3867, f. 234v 引自Pinterest:https://lurl.cc/ilcsq1,檢索日期:2023年6月5日。

宗座圖書館的十五世紀《神曲》本,一名為《烏爾比諾但丁》(Dante Urbinate)的抄本,成於1474至1482年;一為附有佛羅倫斯畫家波提且利(Sandro Botticelli, c. 1445-1510)插圖的未完成本。波提且利的〈地獄篇〉篇首圖,描寫上帝擊敗撒旦時,後者從天上跌落,將地面撞出一個深的漏斗,地獄分九層,靈魂根據罪惡輕重安排。(圖8)另存一幅則描繪出但丁和維吉爾兩人檢視落入地獄遭惡魔攻擊或凌虐者的慘狀,兩人一組重複的出現方式,說明構圖本搭配文字敘述進行。(圖9)但丁和維吉爾兩位分著紅和藍衣袍的形像,在《烏爾比諾但丁》的插圖亦得見。(圖10)

圖8 15世紀 波提且利 《神曲》插圖 〈地獄篇〉篇首圖 47.7×35.2公分 ©梵蒂岡宗座圖書館 Reg.lat.1896

圖9 約1480年代 波提且利 《神曲》插圖 局部 地獄第八圈一景 32×47公分 德國柏林畫廊(Gemäldegalerie)藏 引自《維基共享資源》:https://reurl.cc/ZyWbWV(Public Domain),檢索日期:2023年6月5日。

圖10 1474~1482 烏爾比諾但丁 《神曲》一版(其兩頁) 動物皮紙 38.7×24.1公分 ©梵蒂岡宗座圖書館 Urb.lat.365

資料整理:

本文所討論梵蒂岡宗座圖書館特展之文本物件,基本資訊和翻譯詞彙皆來自以下圖錄:宋兆霖、林麗江主編,《梵蒂岡宗座圖書館珍藏特展》,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院,2023。

●本篇內容摘錄自《故宮文物月刊》483期7月號 〈羅馬教廷的文藝復興—古典古籍與聖經傳統的共榮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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