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顧所來徑,通過幽暗記憶追索光明──與白色恐怖受難者家屬回顧歷史

回到當年關押處並接受訪談的陳忠信。(圖/游觀創意策略有限公司提供)
回到當年關押處並接受訪談的陳忠信。(圖/游觀創意策略有限公司提供)

文︱唐香燕(作家)

四十年前舊地,隔了四十年才又再去。雖然周遭在這些年蔓生了房舍、社區,但那地方還在,室內已然荒廢,骯髒潮溼,黑暗陰森,室外植物蓊鬱,在濕天濕地間朝建物進發,意圖纏繞、包圍、佔領、掩蓋。如若無人聞問,曾經迸發極叫痛喊的悲傷淚水之地,將繼續無人知曉。

從拘捕、關押過程流露出的冷酷與荒謬

這裡,在新北市的新店山區,曾經是調查局和警備總部關押偵訊政治犯的秘密單位,叫「安康接待室」。1979年冬,12月13日,三十歲的美麗島雜誌主編陳忠信在家裡,在我面前,被警總帶走,先被送到新店秀朗橋頭的警總軍法處看守所,第二天改送安康接待室,於此待了大約六個星期,然後又送回軍法處看守所約四個星期,1980年的3月1日,確定他與部分美麗島人將受司法審判後,方被送到臺北地方法院,後關押於土城看守所。

那時候,置身在荒僻山頭的安康接待室,漂懸於社會之外,他漸漸失去時間感,不知道白天黑夜的分界,太陽和星月都被擋在緊閉嚴遮的門窗外,腦袋逐漸腫脹、虛浮。被打、不讓睡覺,連續幾十小時又幾十小時的不讓睡覺。偵訊者希望他講出他們想要聽到的,他則努力保命,避免講太多話或說錯話。在那種高壓、緊迫的氛圍裡,人很可能依隨偵訊者,講出他們想聽的話。楊德昌導演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精準拍出這點,片中主角小四的父親被逮捕偵訊,一步步落入恐慌絕地,最後解除心防,寫下自白,他越寫越投入,寫得不能自休,到偵訊者進來說好了,你可以走了的時候,他的表情複雜,似乎含有「可是,我還沒寫好......」的意味。他離去時,走在機關走廊,看見大塊大塊的冰塊壘在地上。在我看來,小四出於情熱,刺殺心儀女孩的場景還沒有這一幕驚心動魄。冰塊是刑求工具,是絕頂冷酷。

被警衛押送,仍顯得無畏的陳忠信。(圖/周嘉華提供)

現實環境中的陳忠信在安康接待室不斷被逼問是否有左傾思想,因為有同案的人說他有,而且喜歡穿紅衣服,喜歡紅色。他不知道同案的人是否真有這種說法,直到出獄後過了很久,由一偶然機會得知一位當年曾協助辯護律師看資料的助理,確實在卷宗裡看到有人這麼說。轉告的朋友非常生氣,說再怎麼樣也不能給人戴這種紅帽子,會害人沒命的!我聽了紅衣服的事,也生氣,也感傷,並尋思,陳忠信哪有什麼紅衣服?當時夏天他常穿一件淺褐黃短袖棉襯衫,冬天他會穿紅、綠、白格子或藍、綠、白格子的長袖絨襯衫,就是沒有紅襯衫。我倒有紅襯衫,還有紅色洋裝,有時候會穿。想到這裡,又不由駭笑,把親共跟穿紅衣服連在一起,真是不合格的編劇。那是會把人逼至絕境極限的戒嚴時代,遭刑求逼供的政治犯很可能配合編劇,他不相信,逼供者也不真的相信,但只要編出來就行。

走過四十年的時光,才走近那段高壓統治下的時空

無論如何,此前,此後,經由無數人爭取、付出、抗議、犧牲,青絲轉白髮,青山埋白骨,政治終於解嚴了。而在政治轉型之路上始終奮鬥不懈的陳忠信,於2019年冬,12月29日,應承辦行政院促轉會「走過地獄之路」不義遺址踏查活動的張維修先生之邀,帶引一群年輕人回到解嚴後裁撤廢置的「安康接待室」,走進四十年前他和好幾位難友分別被帶進的暗黑門洞。爬下陡峭的階梯,經過當時的押房與偵訊室。裡邊陰暗,垃圾散置,蛛網滿結,到處攀爬植物的根鬚。年輕人怕他摔跤,不時提醒他當心,當心。他回說沒事,沒事,心裡高興有這麼多熱情可愛的年輕人同行,希望他們理解那段過去的高壓統治的時空,也希望他們永遠不會走入那樣令人心神俱裂的時空。

2019年「走過地獄之路」活動海報。(圖/游觀創意策略有限公司提供)

那一天的導覽踏查活動,全名為「【70-80年代│美麗島路線】重返偵訊與審判空間,一窺的機密」,大家走訪安康接待室之後,還又去了位於新店秀朗橋頭的原警總軍法處看守所,現在這裡是。1979年12月13日清早,陳忠信和多位難友分別被帶到這裡,第二天我們美麗島人家屬接獲通知,要我們送衣物過去。於是一大群慌急攻心的女人和熱心相陪的友人陸續趕至,大家擠在接見登記口和送物口外忙忙填寫送物單,然後送進東西,卻並未獲准看望被捕的家人。

這些年,我多次車行經過這裡,只是望望,不曾進去,直到2019年12月7日,由於要參加人權館主辦的對談活動,方走進來,由正門走進來。那時候,四十年前,我們是走側面小路,由側門進入的。雖然時移事往,走進來,心仍忐忑。是四十年前的忐忑。

四十年前的我,除了會寫幾個字,憑此在雜誌社工作,其他什麼都不懂,對於國家機器鋪天蓋地的大力大能,即便知道一點,也是一種遙感。直到那時候,走進圍牆鐵絲網,看見碉堡監視塔,方觸膚痛覺我們掉進網羅了,翻身很難。四十年後的我,回望當時尚不確知天地凶險的我,再度痛感戰慄。四十年後的我,回望當時看見的隔斷兩邊的玻璃窗,重又覺得辛酸:啊,我的人生在這裡被隔斷了。

層層拘禁的空間中,只能企盼微小的自由

這一回,我跟隨導覽,走進面會室後面,從前我們不能進去的地方,看見當時不能看見的景象。我看見一道走廊,盡頭有鐵門,鐵門打開,我們輕輕走進去,進去後左轉,即走入押房區。鐵柵門裡面,長長走道兩邊,分別是獨居房、小押房和大押房。

送物口與登記接見口。(圖/國家人權博物館提供)

每間押房外的牆壁上,皆開上下兩個長方形洞口,上面的洞口外附活動隔片,供監護人員在外推開查看內部情況,下面狗洞般的貼地洞口讓工作人員收送吃食物品,而好些人的吃喝拉撒洗漱睡的基本活動,全都在裡面陰暗密閉的窄小空間解決。有的押房內,水泥牆壁上另外釘了厚厚一層軟木板,因為,導覽人說有犯人會發狂撞牆,把自己撞傷,所以需要加設這層安全裝置。

看不多時,就覺氧氣不足,呼吸不暢。匆匆走出,看見押房外面,天空底下,圍繞著一些植物的不大方場,才得喘息。這個方場是受刑人放封的空間。據說受刑人若表現良好,原則上每天大概可以放封出來約十五分鐘。

方場以水泥牆和鐵絲網圍繞,方場一角有監視塔聳立,但是,只要能出來活動腿腳走幾步路,呼吸帶草木氣息的空氣,還埋怨什麼?我像從來沒看過植物一樣的緊盯樹草不放,無限依戀。

小小的方場,提供政治受難者難得的慰藉。(圖/國家人權博物館提供)

在蒼茫的死蔭之路上,能活下來就是萬幸

陳忠信也在促轉會舉辦的不義遺址踏查活動中,跟隨導覽人在這裡踏尋他曾被拘留的地方,他走過囚房,走過放封的方場,也走進他被捕當天的第一站─軍事法庭,更仔細聆聽曾在這裡關了十年,且在看守所醫務室看診的老政治犯陳中統醫師細說從前,他自己也向同行的年輕人講述在這裡的親身經驗,他說從安康接待室被送回這裡後,有一天人犯換房,他被移到另一間牢房,進去後,看見裡面躺著一個人,那人看他進來,忽然坐起,向他行舉手禮,他看那人面目扭曲,不知道是誰,就問你是誰人?

那人喊說忠信,是我,我紀老師啊!

紀老師?哪個紀老師?他定睛問道。

那人又喊說是我,紀萬生啦!

紀萬生,紀老師,紀的?

他一驚細看,果真是。但眼前的美麗島戰友紀萬生,臉腫了一倍大,鼻子、眼睛、嘴巴都變形了,不說的話,真認不出來。是刑求毒打,以至於此。然而兩人還來不及細說,紀老師就被換房移走了。

與當年的美麗島戰友紀萬生老師同遊日月潭共話當年 。(圖/唐香燕提供)

另一位遭嚴厲刑求的林義雄律師,陳忠信也曾在軍法處看守所這裡遠遠看到過他,但無法走近講話。當時也無法預知,再過不多幾天,2月28日,將會發生慘怖至極的林宅血案,林律師的老母親和一對雙生小女兒將慘死於兇手亂刀下。

很多事,無法預知,獻身政治運動的人只能一步一步在刀光血印間走下去,走了很多很多年,直到那些事成為永誌心頭的昔年往事。卻顧所來徑,蒼蒼橫翠微。那是蒼茫、朦朧的死蔭之路。活下來,真是萬幸。

令人不忍回看的錯亂與傷痛

每一位活下來的政治受難人,都經過辛苦異常的歷程。行過死蔭之路後,如若身體壞了,頭腦不靈光了,精神異常了,甚至指稱同案難友左傾親共穿紅衣服,亦非難以理解之事。

我想起一位朋友的先生,曾任新聞記者和政論雜誌的編輯,因言賈禍,坐了五年政治牢,出獄後無法工作,也找不到合適的工作,即長年待在家裡,他能煮飯,做點家事,家計則繼續由太太擔負。如此,經濟無虞,兩人日子還能過下去。但是,他有個難解的執念,麻煩在這裡。出獄後,那位先生每說起坐牢一事,不但沒有怨尤,還會十分神祕的跟太太講他必須坐那個牢,他那是幫一個大忙,只有他能幫那個忙,他去坐那幾年牢,就解決了很大的問題,別人不知道,不過蔣經國讓他知道了,他很感謝,他和蔣經國有很深的默契,蔣經國也很感謝他。所以沒什麼,坐幾年牢沒什麼。

什麼!剛開始太太會想點醒他,跟他說害你坐牢的人就是蔣經國,他心裡哪有你,你是圓的扁的,他都不知道,也不在乎!你還感謝他,有什麼好感謝的!

不是,他說你不懂,大家都不懂,蔣經國是需要我幫忙在牢裡待幾年,你看那天他在報紙上講了什麼什麼話,話裡面就藏了特別給我的訊息,我一看就懂了。別人都不懂,你不懂也難怪,只有我懂他,但是我不能跟別人講。

太太無言以對,越來越覺得痛苦,也漸漸覺得很難和這個好像得了斯德哥爾摩症,認同加害者的人生活下去。但是,她可以與他分手嗎?

我們一位閱歷豐富的朋友聽她述說求解後,這樣跟她說,假如今天你有別的喜歡的人了,那我不能說什麼,你應該追求你的幸福,但是如果你身邊沒有那樣的人,那麼是不是能夠不要把先生當做先生?你可不可以把他當朋友,當一個生病的朋友,照顧著他生活下去?他現在是生活在你給他架構的無形的安全網裡面,如果你放手,他很可能會掉下去,掉得很慘。那時候,你也會很不好過。你再想想。

再想想,她決定採取把先生當生病朋友的態度,照應兩人的一切,也讓他幫點日常的事,這麼一起走下去。他們又一起生活了好多年。前些年偶然我在臺北的薄暮街頭碰見朋友的先生迎面走來,他笑容可掬,點頭為禮,不多言語,走了過去。不識者看他,一定覺得是一位好風度好脾氣好開心的仙氣

飄飄的老先生。別人不知道,已經歸西的蔣經國也不知道,惟我知道這樣子的老先生是我朋友多年放寬心,勤修為,努力包容忍讓而造就維持的。

一兩年前老先生過世了。他在世時,常常伏案寫東西,他不讓看,朋友也不曉得他在寫什麼,只聽他講以後啊,我寫的這些東西要是發表了,會震驚全世界,會得大獎,會大賺錢,你下半輩子的日子都不愁了!朋友心想才怪,笑應「好,好!」至先生病逝,她送走他後,整理他的東西,方面對他厚厚的稿件。究竟是些什麼了不得的,經世濟民的文稿,她猜想著,翻開來看。

滿紙荒唐言。文理不通,內容錯亂,瘋狂跳針,沒有一頁值得留存。朋友氣往上湧,欲哭無淚,不想再看,不忍再留,一把火將文稿全燒了。

要是回過頭,政治犯,和政治犯的家屬,大概會看到很多不想再看到的東西。但是促轉會舉辦「走過地獄之路」不義遺址踏查活動這類的活動,卻是邀請政治犯和與政治犯相關的人回頭再看。

回看來時路,再往前尋光

策劃人的文案裡寫道:「為使社會認識不義遺址及,促轉會安排1950至1980年代4條主題路線,邀請您探索消失的街廓,踏查案件發生的地點。走過青島東路,瞭解政治案件的歷程;翻開雷震的日記,談談權力分立及越權;重返偵訊與審判空間,一窺戒嚴時期的機密;踏上死亡之路,感受其中流露的顫慄和不撓。」

年輕人是如此熱切,如此努力,想要經由隱晦或不全的資料,改變或消失的空間,垂老或走遠的人物,一窺幽微不明的歷史,因此即便辛酸,即便苦痛,只要身體還可以,頭腦尚靈光,精神也未失常,從風雨蒼茫中走過來的人,應該有義務勉力提供些許記憶、經驗與反思吧?

陳忠信與唐香燕全家福,在歷經白色恐怖死蔭之路後繼續 攜手面對人生。(圖/唐香燕提供)

卻顧所來徑。不能,我們不能往回走。我們已經走出威權體制,不能再往回走。前面有光,要往前走。

※本文摘選自國家人權博物館半年刊《向光》第6期〈卻顧所來徑—通過幽暗記憶追索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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