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函原/救護百態

一份工作做久了,難免職業倦怠,特別是當遇上「常客」,實際評估處置卻不危急的病人,更讓人心灰意冷。然而,偶爾也會在幾位親身接觸過病人的案例中,得知許多人情的流轉與生命的無常。

一號病人,是位老阿嬤,有身心疾病,住在裝潢雅致、空間氣派的豪華透天厝,女兒在外縣市工作,逢年過節才回家。每次報案皆表示心臟不舒服,心電圖和身體檢查一切正常。老阿嬤說深夜起床如廁,漆黑一片,獨居的她,便經常恐慌症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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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號病人,中年男子,身上穿的衣服永遠像是被洗衣機多次攪拌後的樣子,滿是皺褶。主訴永遠是呼吸喘,但每當救護車抵達,他卻好端端地站在馬路邊電線桿前等待。某天上班,學長告訴我,前幾天在路上又遇上這位男子,但已經沒了呼吸心跳,身體僵硬冰冷。

三號病人,老先生,獨居,唯一的家屬養女在北部生活。皮夾裡留有養女和孫女的合照。一次肺炎住院,但住院期間女兒只來探望過一次。老先生曾告訴我他想好起來,這樣才能看到女兒和孫女。某天再次送醫,醫院發出病危通知,但家屬已經替他簽了放棄急救同意書,放棄的人正是他的養女。

四號病人,老婦人,長期受糖尿病所苦,行動不便,時常請我們載她到醫院就醫。她有兩個兒子,原有的瓦斯行交棒給大兒子經營,二兒子崇尚北部,不願返鄉。過往載她送醫的都是大兒子,後來無人可載她就醫了。一問之下才知道,某一次的救護案件,是她大兒子於二樓民宅內,想不開成為晴天娃娃。她感嘆,現今小家庭自宅煮飯的頻率少,鄉下年輕人口外流,瓦斯業愈來愈不好經營,經濟重擔壓得他走上絕路。

五號病人,七十幾歲的老伯,獨居,住在半山腰一處工寮,沒有門牌,唯一的緊急聯絡人是他那位雙腳萎縮、騎著電動摩托車的朋友,兩人可說是相依為命。一次居服員報案,一看地址就得知是老伯,但這次他沒再醒來。在那之後,偶爾會望見他的好朋友獨自往工寮騎去。不禁想著,沒有老伯的工寮還是家嗎?還是唯有在工寮,才會讓他感覺依然有個歸宿?

救護返隊後,照慣例整理救護器材,清洗,消毒,填寫簿冊。看著每一件被編號的救護紀錄表,上頭寫著病人主訴的病痛,我想起以前在醫院實習時,帶我們的醫師說,有時候醫療的困境不在於無法醫治病人,更多的是,不為人知且無法被急救的社會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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