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薇／倒垃圾前的心理戰

身為清潔隊職人小說《中年少女的祈禱》作者，我本人並沒有在扎實的田野調查之後，變得比較樂意倒垃圾。坦白講，所有家務之中，倒垃圾仍是我比較不喜歡的一種。對罹患社交恐懼的I人來說，倒垃圾不只是倒垃圾，更意味著必須和街坊鄰居打照面。閒話家常是禮貌，但絞盡腦汁想話題可不是輕鬆的事，從附近停車場月租費用比價，到旁邊草叢曾鑽出一條蛇，各種無關緊要的日常瑣事都聊過，站在路邊等垃圾車的短短幾十秒簡直度日如年。

尤其家裡幾乎天天開伙，必然產生廚餘等各式各樣的垃圾，而我很受不了發臭的垃圾袋，每隔一兩天就會整理一次。明明我家這條路線的垃圾車通常很準時，誤差值大概在三分鐘內，我卻仍會陷入一種「要不要提早下樓等呢」，還是「乾脆聽到音樂再衝下去」的天人交戰。

除了敦親睦鄰的焦慮，以素顏示人也是我的內心掙扎。邋遢的居家模樣通常只會秀給家人看，讓陌生人一睹我穿短褲拖鞋、頭髮用夾子隨便一盤、T恤沾著醬汁的真實面貌，總讓我覺得尷尬。有一陣子，我甚至戴著口罩去倒垃圾，彷彿藏在口罩後面便能獲得莫大的安全感。

前幾周發生一件搞笑的事，我家這條路線的垃圾車清潔隊員是個不到三十歲的小哥，一直都很有活力，常常邊收垃圾邊喊：「來，美女，這袋給我就好。」我一直認為那就跟早餐店阿姨說：「美女要吃什麼？」差不多，客套話聽聽就好，千萬別當真。但那天，小哥接過我手中的垃圾包，抬頭看了我一眼，居然對我微笑說：「妳很漂亮。」

我的大腦立刻當機，什麼？我天天這副鬼樣子下來倒垃圾欸，哪裡漂亮？難道清潔隊小哥看見了我閃閃發光的靈魂嗎？還是這裡路燈特別昏暗，對中年女子特別友善？轉身爬樓梯回家時，腦中接著浮現一個恐怖的念頭：慘了，我以後是不是都要服裝整潔，順便化個淡妝，才能出來倒垃圾？我要維持「很漂亮」的形象嗎？隨即又被自己傻氣的念頭給逗笑。原本寫在小說裡的《中年少女的祈禱》，差點變成現實人生裡「中年少女的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