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南文學獎精選/老一輩的人說,府城的樹是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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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婉玲

老一輩的人說,府城的樹是白的,彼時,他們躲進暗影,見證了參天枝葉一樹一樹地白。不只如此,鐵樹也開花了。

美術館一館裡的老榕見證甜膩,也走過靜默。本就偏甜的城市,隨名模白紗的曳動,更顯得甜。歷史重層,白紗疊合迷霧,美術館一館還原為警察署,湯德章來過、葉石濤待過。隨組織圖的曝光,錯綜的關係被攤晒,郭振純、徐國維......,吉普車來去,特務口中「政治問題,政治解決」成為隱喻。

老榕一夕白了枝葉。

在此之前,圓環的羅望子也白了頭,一名律師倒臥在它腳邊。著軍裝的人,抓了一把泥沙,漏在律師臉上,家屬不得收屍。圍觀的群眾,躲進圓環外圍的建築暗影,近距目睹的羅望子,不堪衝擊瞬間白頭。

城市裡的樹互通聲息,但不及走避。南女中操場邊的金龜樹白了,樹下一縷丁窈窕的髮。那年北上的府城青年,凝了時間。照片裡的丁窈窕、施水環、吳東烈、張滄漢和施至成,留下燦笑的青春形影時,恐怕從未想到迎接而來的是七年的刑期、死刑,甚至從此行蹤不明。南一中的校園,有府城最老的蘇鐵,吳思漢留影在此,也在同學口耳間留下傳奇。那時,吳思漢不叫吳思漢,他是吳調和,鐵了心抗日,歷經重重險阻來到重慶,只為投入祖國的抗戰行動。然而,彼方,究竟是祖國亦或匪幫?尊嚴與意志盛開如花,滿城鳳凰燒灼如火,從物價飆漲、失業率高升、不安襲捲的戰後,風風火火蔓延,終而成灰、成噤、沉寂。

靜默過後是遺忘,而遺忘的日子久了,日子也變得輕快。人們踩著簡阿濤的足印,鑽進蝸牛巷,踅過全美戲院,佇足石舂臼,米糕的氣味盈口,徒留一雙紅鞋子遺留在時間夾縫。輕盈、甜膩地「踅」過美術二館、一館、葉石濤紀念館、臺灣文學館,拍照打卡,藝術與文學瞬間收攏,那是文青的甜甜日常,然後,不忘標記「這是個適合人們做夢、幹活、戀愛、結婚,悠然過日子的好地方」。

老一輩的人說,府城的樹是白的。

府城的樹是白的,聽過的人說。

他們拿著地圖指認,發現迷霧拂過的不只是樹,太平境教會、愛國婦人館、臺灣教會公報社。踅進歷史的重層,一條白色的路,隱隱。隱身在文字背後的,是實然的歷史。簡阿濤是葉石濤、辜雅琴是黃采薇,〈紅鞋子〉的篇名,則是電影《紅菱艷》,那是葉石濤被捕前剛看完的電影。霧漸漸散的時候,才會發現「踅」字的重量,字裡有力抗時局、奮力奔走的「足」,也有「折」損的尊嚴、自由與對美好生活的嚮往。

城市裡流傳著一張白色地圖。年輕的孩子在 Ig 上發文。

●本文為「第十屆」獲選作品。由臺南市政府文化局授權刊登於聯合新聞網「琅琅悅讀」,未經同意,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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