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論是信仰或感情,比起真相我們更需要一個說法自我說服
文/陳夏民
只是需要一個說法
在我印象中,榮華街老家一樓曾經掛著一幅黑白畫像,圖的正中央是稍顯模糊的觀世音菩薩站在龍上,周身雲霧繚繞,隱隱透漏著神威。畫像旁留白處則有毛筆字寫著「觀世音菩薩顯聖真影」,小學生時期的我每次經過都會盯著看,腦袋裡充滿疑問。
是誰站在雲上幫觀世音菩薩拍照呢?站在飛機上拍的嗎?當然,我也曾覺得那畫是假的,但畫中模糊的身影反而讓人越看越覺得真實。看久了,我也不再懷疑,就當是真的了。說也奇怪,不再懷疑的那一刻起,我好像就失去好奇心,鮮少再盯著這幅畫像查看細節。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後來,我才知道原來〈觀世音菩薩顯聖真影〉並不是老照片,而是日本藝術家原田直次郎一八九零年的作品〈騎龍觀音像〉(騎竜観音)。
逛書店
我們搬到新家之後,那幅〈觀世音菩薩顯聖真影〉被留在舊家。但這幅畫像並未就此消失,我依舊在其他地方見到它。當我年紀漸長,反而也好奇眾人是怎麼看待這一幅實質是翻拍繪像的假照片。問了幾個長輩或是朋友,原來他們都知道那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那為什麼要掛在家裡?」我實在不懂。
「就算是假的照片,也是觀世音菩薩啊。」他們多半這樣回答。
我那時不太懂,為什麼大家那麼隨便,這不是信仰嗎?明明知道不是真的照片,為什麼還要張貼?等我長大,回過頭思考,才理解他們在意的不是照片真偽,而是圖像中的觀世音菩薩。他們需要的是家裡有觀世音菩薩的肖像,管它是照片、繪像或是雕像都沒關係,就這麼簡單。在某種程度上,這也解釋了萬物皆有靈的概念,而判定的依據則是信仰者心目中「我說他是真的,他就是真的」這個觀念。
我在別的地方看過類似的狀況。
讀書時,我曾認識一個別系的朋友,她每天看起來都有些憂鬱,因為愛人似乎沒那麼愛她,在這段關係裡,愛的流動並非雙向,兩人都心知肚明但還是住在一起,沒有分開。我看她一臉愁容實在不像是青春洋溢的大學生,額頭上彷彿刺了一個慘字,便質問她為什麼不乾脆分手就好,她慢慢思考之後告訴我:「他說他很愛我,我就相信他。」
當時的我氣炸,覺得這傢伙沒救了,暗自發誓不要跟這種人做朋友,因為她太糟蹋自己。誰知道,沒隔幾年我就遭遇了類似的狀況,深陷憂鬱狀態難以自拔,真的是愛到卡慘死。我猜,在旁人眼中,我看起來可能更糟糕、更白痴吧。
再怎麼精明的人,在面對一段關係(管它是感情、親情、信仰、職業等)的時候,往往不是需要規則,而是需要一個說法。這個「說法」可以想就自己想,想不到就從別人口中借,試個幾輪下來,如果找到適合的,就每天複誦,說久也就成真,自然變成生存信念,無法撼動。這看來很不嚴謹,但非常符合人性。
小時候,我很喜歡看日本特攝影片《假面騎士》(仮面ライダー)系列,故事描述主角本鄉猛慘遭怪人組織修卡(ショッカー)改造,變成了半人半蚱蜢的假面騎士一號,他決定對組織展開復仇,守護人類的未來。每一集,他都要打爆一隻怪人,外加無數的小兵,可以想見,假面騎士是慘遭怪人蹂躪的人們心目中的救世主吧。但如果換個角度思考,他也是殺人無數的恐怖片魔王啊。透過一次次的騎士踢,他踢爆無數人造怪人,讓他們的身體開出血花,地上滿是肉屑殘骸。更不用說,有些改造怪人或許也有家人吧。千禧年間的日本漫畫、遊戲市場有太多相關作品,討論著怪人也是生命、怪人也有自身親族關係……這代表,怪人們會感受到家人被殺的痛楚,天啊,真是血淋淋的暴力故事。
我猜,本鄉猛每天起床、在浴室盥洗的時候,應該很困擾吧。畢竟他殺敵無數,就算用光無數罐沐浴乳也洗不掉那雙拳頭上的血腥味;刷牙的時候,不小心動作太大,手臂上剛縫好的傷口可能就會滲血;更不用提全身貼滿痠痛貼布,撕下來的時候應該很痛。說不定,他其實也頂著黑眼圈,因為在夜裡他可能都在作惡夢,雙手皮膚始終泛著鐵拳穿透怪人身體時的觸感,腥臭的體液噴在他身上,滿滿的血,血,血。
擁有高智商、原本身為科學家的他,會不能理解弱肉強食的道理嗎?會不知道生物之間互相傷害、吞食,也是一種自然界的平衡嗎?他都懂,可是一旦選邊站,就沒有辦法置身事外了。於是,假面騎士被人類視作英雄的同時,也成為了怪人世界的大魔王。想要讓人類得到幸福,就必須把怪人推入地獄──這樣的殘酷,我們不也在戰爭新聞上看過嗎?
我假想的本鄉猛的遭遇,其實近似莎翁名劇《馬克白》(Macbeth)中馬克白與馬克白夫人兩人所經歷的:一旦覺察自己傷害了其他人,無論是為了私欲或是基於正大光明的理由,終究躲不過良心的譴責。也就在這一刻,觀眾才能同理英雄,並在他們的掙扎中看見自己。
當然,一定有很多人看完《馬克白》,就豎起道德大旗高喊不要做壞事會有報應,他們看不懂主角的內心掙扎,有可能也不會明白自己對他人造成的損傷,甚至會把過往爭奪資源時動用的小聰明掛在嘴邊反覆炫耀。他們想必活得比較快樂。
但我不是這樣的人。
我像是《綠野仙蹤》(The Wonderful Wizard of Oz)的錫人(The Tin Woodman)那般小心翼翼,一邊為踩到小蟲子滿懷歉疚而流淚,一邊為保護桃樂絲(Dorothy)與夥伴而揮舞手中鐵斧,毫不遲疑砍下野狼的頭。
這太雙標了吧!但我懂。
生而為人,總是矛盾,我喜歡研究那種為難。會寫下這本書,或許也是想要記錄一個普通人的矛盾,以及他在成為成熟的大人之前,所必須經過的各種試煉。我相信,本鄉猛一定曾經對著鏡子進行過無數的自我說服:「我在做的,是正確的事情。我是正義的英雄。」不這樣做,他會垮掉的。
雖然我有心理準備,早已是別人眼中的大魔王了,但在我的故事版本,我會說服自己是英雄。
●本文摘選自逗點出版之《迷信的無神論者》。👉 前往琅琅書店購買電子書,立即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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