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立峰／在古代官場立身：一場沉浸式歷史RPG——讀《分肥遊戲》

文／祁立峰（作家、學者）

沉浸式歷史RPG——《分肥遊戲》

這幾年無論教學現場很倡導所謂的「沈浸式」，舉凡讓同學進行角色扮演，假想古人的情境，替古人發IG寫限動，再到更有錢一點，可以直接把教室改裝成古風私塾，讓全班穿起古裝漢服，拿著線裝書搖頭晃腦、沉吟一番。

許右史《分肥遊戲》即是此般思考的歷史普及著作，書中並不聚焦介紹某個歷史人物，但從「女人想在古代當皇帝，難度有多大」；「他貴為天子，卻一生都在被決定」等等的篇章裡，我們還是能看到一些特定知名人物的縮影。

但全書我自己最驚豔也感興趣的則是後半部份，關於整個中華帝國時期官僚體系中底層的人物，譬如知縣、主簿、小吏、士卒，要如何進入朝廷，成為將軍等等的介紹。且開場都相當有趣，充滿了沈浸與帶入感，就像一場大型的MMO角色扮演線上遊戲；又有點像這幾年流行的「轉生」梗。就算我們早有歷史的後見之明，或滿腹經綸，掌握啟蒙時代後的科學知識，但轉生進入到了中華帝國古代官場或亂世，得在這場充滿限制、陷阱、宮鬥宅鬥，人際關係與權力的漩渦裡，如何逃生出天呢？

在許右史的描述裡最鮮活靈動的應當是其第二人稱的敘事，如寫知縣篇這麼寫——「你科舉中第，名次不高不低，既無緣留在京城做京官，也不至於被發配到偏遠的邊地去當萬年小主簿。最終，你被委派到一個經濟條件不錯的地方，擔任知縣一職」；寫小兵上位篇則這麼寫——「你出身卑微，很小的時候家裡遭遇災荒，為了不讓全家餓死，姊姊把自己賣進貴人府中為婢女。……你孤身一人來到軍隊報到，你所在的地方是北部的邊鎮之一，駐守邊塞、防禦回紇或吐蕃的侵襲」。這樣的帶入感是跨時代的，卻又擁有共同的情結。每個人無論身世、階級，都得在這充滿限制與權力鬥爭的場域裡，苟延殘喘，匍匐求生。

當然，就我讀全書的印象，這裡的時代設定主要是以唐宋至明清，也就是科舉制度實行之後，不過也差不多可以窮盡歷代官場政局各種的紛爭與關鍵了。

就像書名所用的「分肥」，指的是權力分霑，然而「肥」這個字雖也有今義的肥臞之肥的意思，但也可以作寬鬆安樂解，在中國古代官場，分肥可能是一個關鍵詞，但我想到另外一個詞即是「肥遁」。我們現在用「肥遁鳴高」或「飛遁鳴高」來形容隱逸之士，安樂自在、歸隱田園。而仕隱本來就是中國古代士人最關注的課題。其實我本來不是很了解，古人很常說的什麼「身在江海，心遊魏闕」這一類的仕隱辯證，但讀過《分肥遊戲》之後，終於比較理解了。

以前說「伴君如伴虎」，當作一個士人，或貴族，或皇帝，在人際關係、權力統馭的系統裡，誰能安然而退，誰又能高枕無憂呢？就在這場深度沈浸的角色扮演裡面，我們體會帝王、士人、將領、平民之憂患，之野心，將相本無種伴隨而來的飛黃騰達或殺身之禍，然後恍然大悟：其實歷史所撰寫的終究是人的故事，人的悲喜與短促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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