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介石逃到了一個好地方：日本權威若林正丈解讀臺灣政局

書中除了臺灣人對於自身的探索、追尋和努力，也可以看到若林作為一個研究者對臺灣所投注的熱情與溫度。

這五十年來的時光，不僅是臺灣民主化與臺灣化的歷程，更是若林研究生涯的縮影。若林正丈的研究人生，也成了研究臺灣的人生。

文／若林正丈

「豐饒之島」的感觸

　　最初來到臺灣立刻感受到的是，這裡果然是個豐饒之島。之後經過各種反芻，這種感受依舊沒有消失。街道上滿溢超乎預期的活力，田野山林綠意盎然，最重要的是食物非常豐富、多樣且美味。我有位朋友雖然喜歡臺灣，但對雞肉與雞蛋過敏而無法享用這類菜餚，但對天生就是貪吃鬼的我而言，臺灣簡直就是天堂。

　　在餐廳當然有豐盛的料理，在街頭巷尾也有各種水果攤與果汁攤，今天的大城市中已經見不到了，當時在街邊也販賣甘蔗，老闆以銳利的鐮刀刷刷刷地削皮，接過後咬下白色的果肉，吸吮那份甜味，之後再把甘蔗渣呸地吐出。我個人最喜歡的是燒餅、油條、豆漿的三合一早餐。剛炸好的油條以尚有餘溫的燒餅包裹，泡著豆漿食用。這樣一份早餐只要新臺幣三元，記得在當時被我當作臺北宿舍的昆明街YMCA（一晚約一百元，一九八〇年代去的時候已經變成了英語教室）食堂，吐司加咖啡的套餐卻要價二十元，而且咖啡還是即溶咖啡，吐司則烤得焦黑，表面抹上乳瑪琳。高級餐的狀況我不清楚，但當時臺北街頭的咖啡與麵包，程度還是不行。

「蔣介石逃到了一個好地方」

　　在這樣的日子中，某日王崧興老師（一九三五～九五）突然邀約我吃飯。王老師是在東大取得博士學位的文化人類學者，此時為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的研究員。實際上他夫人是日本人，在來臺灣之前曾擔任河原先生的高中老師。王老師之後前往香港中文大學，一九八五年我以香港總領事館調查研究員身分逗留香港時，曾與他再度見面。再之後他前往日本的千葉大學任教，趁該大學研究休假回到老據點中研院民族學研究所時，我也恰巧在該處逗留進行研究。我心想這是個大好機會啊！可惜正當老師教導我各式各樣知識時，卻突然因病過世，王老師的過於早逝，對臺灣民俗學而言是損失，對我而言亦是如此。如果當時能多獲得一、兩次與老師談話的機會，我日後的臺灣研究開展，或許會呈現出不一樣的形式。

　　一九七三年春天，在臺北車站附近餐廳的二樓，王老師從席位上看著樓下，突然以日語感嘆道：「蔣介石真的是逃到了一個好地方啊。」當然，當時在公開場合絕不可能以中文說出這樣的話。已經實際體驗到臺灣豐饒的我，聽到老師的說法，內心不覺也感到同意，心想原來事情也可以如此解釋啊。

「為了落選而競選」

　　一九七三年春天，當時完全想不到，自己會投入那麼多年頭把觀察、研究主力放在同時代的臺灣政治。因此，雖然意識到了半年前的一九七二年九月日本與臺灣斷交，但在我訪臺僅兩個月前的十二月，臺灣首次舉行「動員戡亂時期中華民國自由地區中央公職人員增補選」，這個名稱很長的國會選舉可以說是日後臺灣政治民主化的過程中，一個重要的里程碑，當時我卻全然沒意識到此事。中華民國中央政府遷臺以來，屬於為了鎮壓共產黨叛亂的總動員非常時期，蔣介石以此理由維持由大陸一起逃來臺灣的國會議員議席，不加改選，到了這個時期仍不改動中國大陸籍的非改選議員議席，僅增加在臺灣的員額，並讓此框架中的議員進行定期改選，啟動了非常奇妙的國會選舉。

　　對於臺灣現代史上最大的悲劇，亦即一九四七年的二二八事件，筆者當時也算是有基本的了解。因為戴國煇老師介紹過資料，亡命日本的臺灣獨立派也出過書籍。那時，抵達臺北的隔天即是二月二十八日，理所當然地沒有發生任何事情。已經與本省人知識分子有所聯繫的河原先生告訴我，這天警察會悄悄加強警戒，在暗地裡其實存在著緊張的氣氛。

　　我對同時代臺灣政治的認知，僅止於這種程度，不過在旅途中發現的一些事情，至今仍讓我記憶深刻。我記得那個奇妙的光景確實是發生於臺中的街道上，當地似乎在舉辦什麼選舉，我目睹了一輛在大看板上寫著「為落選而競選」的選舉車。

　　今日回頭查年表，知道那年三月十七日舉行的是臺灣省縣市議會議員暨鄉鎮長選舉的投票，當時我應該是碰巧遇到了某位候選人的選舉宣傳活動。日後才得知，前一年的「增額選舉」上，已有少數即將被稱為「黨外」，具備明確主張的候選人登上政治舞臺。根據比較政治學者，同時也是臺灣政治史研究者的岸川毅教授（上智大學）說法，臺灣在地方政治層級，於更早時期便出現了根深柢固的政治運動，因而當時我能遇到候選人以競選車展開如此明目張膽揶揄國民黨政治壟斷的競選活動，也不是那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主觀印象」開始崩毀

　　先前提及，進到臺北市區時的第一印象是「超乎預期」地充滿活力，而此時期「超乎預期」的這種與臺灣社會的最初感觸，也讓我日後持續不斷反思。所謂的「預期」即是我對臺灣的先入為主觀念或者主觀印象。若從經濟史角度回頭來看，臺北街頭充滿活力，應該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臺灣經濟從一九六〇年代起至一九八〇年代中期為止都處於高度成長狀態。偶然因為石油危機而在一九七三年陷入負成長，但因內部仍深具動力，故也迅速恢復成長。

　　而會覺得「超乎預期」，大概係因如前節所述般，我一直受到日本知識界「臺灣是蔣介石反動派的逃亡之島」的印象所影響。若從當時日本知識界的左派發想來看，蔣介石等人乃「敗給中國革命的反革命殘黨」，他們理當沒有什麼將來，在他們的統治下社會應該是缺乏活力且飄蕩著極為困苦的氣氛，而這種觀念不知何時也成為我先入為主的看法。

　　反覆提及，我因接觸吳濁流的小說而察覺自身對臺灣的無知，而這種「無知」又被無意識的先入為主觀念加強。而親眼見到的「超乎預期」與「為了落選而競選」的自我主張，或許在不知不覺間開始拆毀我對臺灣的先入為主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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