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滅火場後，消防員親眼目睹身障長者留下的遺書

身障悲歌

我望向早先從窗戶中看見的那個身影，看起來像服飾店用的人體模特兒。

我心裡想，幸好不是人。

那天的午餐才剛送到，我們動筷沒吃幾口，值班台突然傳來急促廣播：「火警、火警！趕快出動！趕快出動！漢頭鄉前安路住宅火警！」

所有人一愣，互看一眼。

蛤？！那是南邊那個鄉耶？

雖然說是鄰近，但我們要繞一大圈過去，將近半小時才會到，確定沒聽錯？

話雖如此，但大家聽到「住宅火警」四個字，一秒切換模式，全員衝向車庫、迅速著裝，再跳上一小水箱車與一水箱消防車，瞬間警笛大作，咆哮出發。

靠著熟悉地形與駕駛拚命地猛催油門，我們在蜿蜒的鄉道中穿梭，終於在二十分鐘後，趕抵火場附近。

但濃煙雖在眼前，我們卻卡在一條條交錯的巷弄中，根本找不到該從哪條路切進去。

無線電傳來轄區分隊的回報：「漢頭車組已抵達現場，為傳統三合院結構，正中間火煙明顯，全面燃燒，鄰居表示有人受困，請求加派人力支援。」

我們心中一緊……有人受困。

正不知如何前進時，突然兩輛消防車從我們左側疾駛而來，是另一個鄰近分隊的隊伍。

領頭的那輛車駛過我們前方，駕駛搖下窗戶，對我們用力揮手，指了個方向，示意，跟我來。

我們馬上跟上，但接下來，卻是令人懷疑人生的路段。

那是一條根本無法稱之為「巷子」的巷子。

兩邊是老舊的磚屋，轉彎又急又窄。消防車幾乎是用「側身」在鑽，右後照鏡已經喀啦喀啦地撞上牆角。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尖銳聲響。

駕駛一邊罵：「這哪是路啊！」但腳下的油門沒停過。

終於，在穿過這段幾乎讓人懷疑車會不會卡死的小巷後，眼前豁然開朗。

／／／

一座傳統的三合院後方，濃濃黑煙翻湧而出。

火光從客廳直竄而上，屋頂覆蓋的鋁鋅浪板因高溫受熱膨脹，發出「砰！砰！」金屬彈響聲，還有幾處被燒破的小洞噴出火舌。

我們立刻跳下車。小隊長環顧現場，皺眉說：「看來我們要到後面了。現在繞不到前面，只能從後面打火。」

接著拉開嗓門大喊：「快！布署水線，梯子來！」

學長迅速衝到車邊，扛下梯子，鉤掛上鋁鋅浪板的屋頂邊緣。

學弟一邊拉水帶，一邊跑，再手法熟練地接好接頭。我則蹲下來著裝。

因為屋子不大，前方的轄區同仁已經從正面開始射水滅火，後方的我們面對著翻滾而出的濃煙與熱浪。

學弟大喊：「接好了，開水！」

瞄子一開，強勁水霧瞬間壓住後方的熱區與煙霧，還順帶為鋁鋅浪板屋頂降溫，避免溫度繼續飆高。

我深吸一口氣，整理好裝備，轉過身時，看到前方已有消防同仁衝到窗戶冒出烈焰的地方，壓制火勢。

火舌從破裂的玻璃向外猛竄，而上方黑壓壓的鐵皮屋頂，破損處仍不斷冒出滾滾白煙。

我著裝完畢，拉著沉重的水帶與瞄子，準備沿著靠在屋頂邊緣的雙節梯，往上爬。

但就在踏上梯子前，我餘光瞥見鐵窗內，一根根又圓又粗的防盜窗柱之間，昏暗中隱約有個人形形體。

這一幕，讓我背脊一緊。

我深吸一口氣，扛著二十五公斤重的裝備，再加上灌滿水的水帶與瞄子，我一階一階地向上爬。

抵達屋頂邊緣後，我將瞄子扣在梯階上，雙腳踩穩，再向下比出手勢。「掛梯上來！」

我左手抓住梯邊，右手彎腰，往下伸，奮力接住梯子的尾端，用力一甩，往屋頂邊緣拋上去。

我雙手緊握掛梯下四分之一的兩側鐵條。沉重的鐵梯，在我手中緩緩展開，底端穩穩抵住屋沿與雙節梯接合處。

我再重複一次動作，第二支掛梯也就位。

確認角度穩固後，我抓起瞄子，繼續往屋頂高處爬去。

但剛一踏上浪板，熱浪便像被掀開鍋蓋的熱鍋一樣撲上來。彷彿每一塊鐵皮都在向我噴發灼人的熱氣。

我像熱鍋上的螞蟻般匍匐前進，感受到腳底不斷傳來的灼熱，整個人就像站在烤盤上。

前方的屋頂早已因高溫燒穿，露出一個凹陷的大洞。底下正是猛烈燃燒中的屋內，炙熱的火焰像是張牙舞爪的野獸，從裂口中噴湧而出。

我毫不猶豫地啟動水柱，雙手牢牢握住瞄子，瞄準火源，猛力壓制。

「呲……」強力水柱射入火焰之中。

就這樣，我與同事們來來回回打了好幾輪，終於將屋內的火勢完全撲滅。

而當我再次望向早先從窗戶中隱約看見的那個身影，那是黑色、看起來像是服飾店用的人體模特兒，我心裡想，幸好不是人。

不過，任務還沒結束。

／／／

我們接下來的工作，是要仔細清除悶燒、藏匿的餘火。

這些火往往就躲藏在屋頂與浪板之間，會在沒人注意時死灰復燃。

於是，我與一位支援義消分別拿著工具，一人撬開鐵皮，一人操作水柱，進行壓制。

正當我蹲著，專注澆熄其中一塊悶燒的木條時，眼前突然竄出一個黑影。

他動作極快，從下方梯子飛也似的爬上來，硬是從我手上「搶」走瞄子，隨即高高站在屋頂上，氣勢十足地左右掃射、奔放灑水。

我還一頭霧水，心想這是哪來的熱血民眾，也太主動了吧。

我正準備奪回瞄子，樓下突然傳來一聲低低的呼喊：「哲哲，快下來啦，讓大隊長處理啦。」

我愣了一下，往下看了看，學長用眼神提醒我，那位穿著短褲、沒有穿襪子的運動鞋、身穿短袖POLO衫、動作如行雲流水的中年男子，正是隔壁轄區裡出了名、會「搶隊員瞄子」的傳奇大隊長本人。

只見他站在我們原本站立的高溫浪板上，臉不紅，氣不喘；手持瞄子，一副帥氣的姿態。

我跟義消默默地對看一眼。心想，只能認命地下樓喝水去了。

●●

那天火撲滅了，現場也清完了，我們拖著濕透的衣服與疲憊的身體，準備打包返隊，卻聽到小隊長低聲說：「轄區分隊在床上找到一具罹難者，旁邊鐵盒內有一封遺書。」

而新聞也很快地出來了。一位長者，長期因為身障，生活自理困難，心中積鬱已久。在火場外，他整齊地擺放好新衣褲，還寫下了遺書。

「死後請丟進大海，感恩。」

那天在火場中，我以為看見的是一具人偶，沒想到是一位選擇用一場火，燃盡自己的故事。

●本文摘選自寶瓶文化出版之《每一次出勤，都是生死瞬間：消防員》。👉 前往琅琅書店購買電子書，立即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