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擇你所愛」為何是一種霹靂力矩——盧郁佳讀《矛盾》

文／盧郁佳

什麼是「霹靂力矩」（特權「privilege」音譯）？麵包、愛情二選一，窮孩子但凡考上台大醫科（麵包），就自知沒資格選電影系（愛情）。有餘裕選愛情，就是霹靂力矩。

南韓國民作家梁貴子，小說不斷改編影視，被選入課本、考題，深入貧窮文化探討世襲烙印。《矛盾》主角二十六歲的普妹安真真，有兩個追求者，不知道自己想嫁哪一個。

高富帥陽光燦笑，兜風嚴選景點、餐廳，滔滔炫耀計畫完美，分分鐘要她誇誇。她想嗆又吞回去，誇得精疲力竭只想回家。

憂鬱藝術家，害羞敏感如林黛玉，會為花落淚。她戀愛濾鏡開滿，覺得他就是自己。

芳心誰屬很明顯，為何還矛盾？

因為她搭上時光機，預覽未來：選了窮藝術家（愛情），一輩子做牛做馬。選了體貼高富帥（麵包），一輩子煩惱人生太無聊。你選哪一邊？

●

時光機就是她媽媽、阿姨的婚姻。企業家姨丈為阿姨慶生，訂米其林餐廳、送珠寶，一切照SOP走，搖尾巴要她誇。正是高富帥炫耀、安真真誇的模式。

媽媽、阿姨是雙胞胎，年輕時一模一樣，現在媽媽外貌比阿姨老十歲。因為爸爸家暴、失業、負債，媽媽擺攤養家，安真真七歲揹五歲的弟弟上學，十歲負責煮飯。

想逆天改命，唯有嫁人，沒錢怎能嫁。金龜婿討拍，阿姨、安真真都秒誇，想嗆就忍。明明沒走兩步路，卻累到快沒氣。

有錢就幸福嗎？我們低估了「情緒勞動」的耗損。只有阿姨同理姨丈，姨丈沒要接住她，心情無依無靠，沒人看見你的悲喜。活得蒼白空虛，人生虛度，食不知味。

●

但又視婚姻為財色交易，不知愛情為何物，覺得談感情史肉麻又痛苦。矛盾糾結，終於埋頭衝破恐懼，直線墜入愛情那孤獨、恐怖、監禁的魔考，赤裸逼視存在的極限。

全書綿裡藏針，借安真真的無心之言，側寫她為何恐懼愛情。弟弟向國中生安真真要新球鞋，她便逃家做女工賺錢買鞋。但為什麼會向國中生要球鞋？為什麼她無權拒絕？

這個家沒人把她當小孩。

她說回家後，無論多努力，鄰居都只會嫌她離家出走，所以她二十歲至今都沒親口解釋過。國中出走，為什麼等二十歲才說不澄清？又強調沒「親口」，暗示媽媽沒替她澄清。

後來弟弟犯案、媽媽哭喊「我以後怎麼做人」。可見是媽媽逢人哭訴生女不孝、沒臉見人，「先放大不幸再甩開」的情緒應變策略，成了造謠中傷。害安真真爭辯六、七年，仍跳進黃河洗不清。最愛的人，傷她最深。

●

一開始，爸爸家暴，媽媽躲回娘家，外公勸回。媽媽從此投降，情緒勞動安撫爸爸。錢被爸爸偷了，下次就放在容易偷的地方。一賤破九貴，弟弟長大到處闖禍，母女也只能擔驚受怕、等替他擦屁股，複製了向爸爸屈服。

一次媽媽夜裡煮雞，累倒吩咐女兒明早叫弟弟吃雞。隔天弟弟不吃，溜了；安真真吃了碗水泡飯。

太驚悚我哭了。雞就是母愛，安真真自知沒份，只渴望「另一個媽媽」阿姨來當她媽媽。既沒被愛過，長大怎能忍受被愛。

媽媽壓抑的怒火，燒向姨丈，怪他只疼自己兒女、不疼安真真姐弟。實是把姨丈當「另一個爸爸」，恨爸爸不疼安真真姐弟。

●

姨丈表面模範老公，兩句對話令人細思極恐。阿姨兒女十五、六歲留學，做了十年富貴孤兒。阿姨求兒女回國團聚，姨丈卻說要拿博士，原來兒女也是姨丈拿來討拍「快誇我」的成績單。姨丈不知妻兒遠隔重洋會寂寞，反而要阿姨安慰他的寂寞。和爸爸都自認是唯一受害者，深信妻兒為滿足他而活。

姨丈的隱形暴力，阿姨視而不見。直到兒女移民不歸，阿姨才意識到，姨丈對兒女做了多殘酷的事。兒女需要你、你不理，長大了也不理你。

得知阿姨的女兒鋼琴冠軍，媽媽捶牆哭嚎「只有我的孩子最可憐」。看到「另一個安真真」享受的霹靂力矩，安真真該有卻沒有，媽媽才意識到，爸爸對兒女做了多殘酷的事。

●

阿姨、媽媽的婚姻看似兩極，實則共通：兩姐妹單向「情緒勞動」接住丈夫；丈夫卻都不接住她們。安真真在這種壓抑中成長，變得冷漠、自卑，視婚姻為交易，對浪漫陌生、警戒，充滿不配得感，以迎合來補償虧欠。

一個女孩的擇偶考量，摺藏了整個家族的婚姻教訓。是所有幽靈般的傷害，和她一起伸手，戴上那枚婚戒。本書剝洋蔥展示層層遞進的暴力，爸爸和外公施加在媽媽身上的衝擊，穿透了媽媽，打在安真真姐弟和阿姨身上，由阿姨抵及阿姨的兒女。系統崩壞的後果，正當化加害者的殘酷，隱藏了受害者的痛苦。本書以緩慢而細密的同理，將殘酷從混濁的無意識中撈起，帶回意識層面。

一開頭，安真真誓言脫離長女為別人而活的宿命，「我理應是一個幸福、珍貴的人，愛自己並不是一個羞恥的事」，一定要放手大幹一場。而這場實踐，卻不是一勞永逸，而是在一生中反覆追尋。

●本文推薦書為《矛盾【韓國百萬讀者「人生之書」，前所未見的「無宣傳」逆襲霸榜奇蹟】》，由漫遊者文化專文授權刊載，未經同意，請勿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