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金慶／無主體的詩篇：在〈閃光〉中體驗語言的中陰流動

《閃光》是一本安靜的小說，也是一部關於死亡的傑作。故事形式由一整段不分段的內心獨白構成，篇幅短小，卻有一股神祕力量，能悄悄觸動每一個人內心。小說描寫平凡生活中，筆墨難以觸及的內在幽微，以及人類的共同經驗──孤獨、焦慮與悲傷。（編按）

文／紀金慶（臺灣師範大學助理教授）

當你翻開挪威作家佛瑟（Jon Olav Fosse, 1959-）這本《閃光》時，你的閱讀體感告訴你這是一個沒有明確情節、也無明顯對白，時間不再線性，空間也非穩定背景，而是被內在感官侵蝕、吸納的模糊場域。

不分段落的語言形成了一種自行的律動，強迫讀者以某種方式移動、凝視、呼吸。

初看上去，這種書寫形式讓人感受到一股頑強的控制執念──作者不給任何喘息機會、不讓讀者自行劃段、不讓你選擇眼睛休息的地方。但在閱讀過程中你終究會體認到，正是這樣的極端控制，導致語言與敘述的崩解，主體的邏輯逐漸鬆散、語詞被慾望與記憶牽引，最終走向混沌。

小說裡的主角是死了、彌留？他究竟步入了什麼樣的異質時空？這是我在閱讀時不斷在揣測的事。

小說的敘事者處於極度受限的身體狀態，沒有多少肢體可以使得上力的狀態、他不吃不喝、無法言語，身邊沒有明確醫療場景或外部環境資訊，這都營造出一種「即將死亡或已死」的模糊狀態。

從文本的筆觸線索看，敘事語調帶有強烈的內縮性與閉鎖性，空間沒有具體邊界，時間失去邏輯序列，這與臨終經驗或死後意識常見的文學描寫高度相符。故事裡的主述者反覆表達一種我被困在一個走不出去的結界裡、我不是我了、我與她／他的身體不分的情狀，這種語言可以理解為對死亡前意識的崩解或靈魂的轉移幻想。

因此，一種解讀可能性是整篇小說是瀕死經驗的一場內在總結，如靈魂最後一刻的閃回或幻覺，也可以說是一種「死亡敘述體」。

故事中的敘述者在一個不可控的空間裡想控制別人身體的慾望，可能象徵死者想「奪回生命」、重新成為活人。而在結尾時「而我突然身在一道光，強烈得不像是光。沒錯，那不可能是光，而是空洞、一片虛無」一語，很可能隱喻死亡的完成──死亡不只是肉體的結束，也是放下控制、放下自我界線的動作。

在這部小說中，死亡不是句點，而是語言開始的條件。敘述者是否已死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仍在「說」，這說話本身就是一種拒絕終結、拒絕靜止的姿態。

這部作品極可能是一種「死亡敘述體」──也就是以敘事主體「臨死」、「已死」或「幽靈化」的狀態為預設，展開一種斷裂、迴旋、自語式的內在語言流。然而，作品氛圍感也似是在挖掘我們深層意識裡的邏輯，像夢，因為我們人正常的夢思通常也以這種意象式的方式呈現──糊的，但當我們在夢境中時，我們體感卻又是那麼具體。如果這個推敲是可能的，那麼作者是在邀請我們進入一個深層意識的劇場──在那裡，身體是斷裂的，邏輯是溶解的，但感官卻清晰刺痛；在那裡，意識是破碎連綿的，而非組織性的；在那裡，時空的主線是意象的移轉。

因此，當我們閱讀這篇小說時，彷彿也成為一具無法逃出的意識體，這不是一則故事，而是一場意識形態的重組工程：它使用死亡的語法，夢的邏輯，對身體與語言的關係提出最極端的問題──我們真的知道「我」在哪裡嗎？還是說，我們一直只是那隻不肯放手的手──「執」？

我們還在琢磨從哪一個切口切進去？作者究竟談的是死亡還是夢？然而，有一個思想可能性在夢與死亡的底座──原思維。

當你閱讀時，你直覺想到作品的敘述形式就是「團塊」，它在每一個點上穿出去都能形成新的接口，組成敘事線。

因此，更哲學式的思考是這樣的：我覺得作者在企圖接近我們意識底層的「原思維」，我用「原思維」這個詞來表達一種「原形式」，它是我們意識最內在的那個潛勢。

讀者可以感受一下這部小說形式不並是「線性展開」的故事，而是一個「敘述團塊」──這種結構體並不服膺因果邏輯或時間序列，而是多向延展、可被從任何一點切入、再連接出去。

它不是「事件─結果」的時間邏輯，而是「意象─連結」的空間邏輯。每個段落（或不分段中的每個節點）像神經元節點，可以激發不同的連線，而非被預設的主題路徑導引。

這種團塊式的敘事體不穩定，像流體一樣隨時可從任何一處溢出新語義，就像念頭隨機在我們心意間浮出，這與夢境、潛意識、詩性思維的運作方式高度相似。

「原思維」可理解為尚未被語言切割、分類、命名的意識總體。它是感官、情緒、記憶與慾望未經分類的混沌源頭，是語言尚未介入之前，內在世界運作的原生模板。

因此，這不是一部講述「什麼」的小說，而是一場形式實驗：一場回到「原思維」的實驗。作者選擇摒棄段落、摒棄情節節點、摒棄明確的時間結構，轉而以一整塊語言的團塊，模擬出我們潛意識運作的節奏──那不是敘述，而是意象的堆積、觸發與連結。

「原思維」並不遵從邏輯，也不接受主體邊界的規訓；它不只是像夢、像慾望、像靈魂尚未死透時殘存的念頭，而是發動這一切的源頭。這部小說正是要以文學之名，逼近這個語言尚未整飭、但卻真實運作的「潛勢場」。

這種敘述形式不是缺乏組織，而是處於尚未被穩定切割的流態。原思維的敘事團塊更像是是一重重閘門節點組成的組織：每個意象或語句都可能成為「切口」或「封口」，可導出新的連結，也可成為阻斷。如此一來，我們不是「閱讀故事」，而是在追蹤一組我們心靈最隱祕內部的敘述能量如何流動、偏折、沉積、堵塞或突進。

因此，這部小說的重點不是敘述「某個人發生了什麼」，而是展演「內在性如何運作」的過程。

這不是一個「人」在講他的故事，而是一種經受本身在發出語言。這種語言不關乎「敘述某事」，而是將我們拉入一種純粹的內在性流域：語言與身體、感官與敘述，不再區分主客體，而是像液態機體般彼此滲透、交換、消融。

在這部小說裡，「我」有時是主體、有時是客體、有時成為他者的身體、有時只是企圖抓拿些什麼的意念或動作──這些變化正是無世界身體的流量部署。

以此觀之，小說的意象（觸感、聲音、冷、漂浮）不具備象徵性、也不是符號性的，它們是能量節點，連結敘述中不同的慾望走向。語言同慾流，在不同節點之間湧現、退潮、凝滯、爆發。

在原思維的內在宇宙中，感受自身就是感知的唯一標準，沒有感受自身之外的坐標去監管、控制、歸類什麼樣的感受才具有意義。它只需說出，而不需要顧及說及什麼。

在這裡，感受不是經過符號命名的心理狀態，而是純粹的「經受」（under-go）。它不是「說」出感受，而是「被感受穿透」。

我們甚至可以說，原思維正是主體尚未主體化的那個「前主體場域」：一個我還不是「我」，一個「我」還無法說出「我受苦」或「我在愛」的狀態。在那裡，主體不是敘述的起點，而是敘事機制可能生成的結果。於是這部小說不是一個「人」的內心剖面，也不是對記憶的詩性追索；它是一場主體尚未生成的敘事拓樸。

無依之身、無固之我、無時間定位，恆處於分裂、漂浮、渴望、幻境交錯之中。

在東方語境下的我們不禁會問───這是「中陰」狀態嗎？

──在此，「我」既已死亡、卻尚未重生，「我」無法操控自己，也無法被世界定義。語言流動、身體震動、情慾未盡，但沒有意識主體來擁有它們。

不過，我想，如果我們願意將「中陰」從來生學中解放出來，那麼它也許不是「某時」的事，而是「始終」的存在狀態──我們總是在進入與退出某種狀態之間徘徊。

我們通常以為「中陰」是一段時間，一段介於死亡與投生之間的空白。但也許，中陰從未在時間軸上等待過我們──它一直就在我們意識的縫隙裡、夢境的入口處、慾望尚未落實為行動之時，那些我們不能說、不敢想、不知名為何物的感受之中。

這部小說描寫的不是某個人如何死去，也不是如何活著，而是作者巧妙的通過語言讓我們返回在這個內在中陰之中。

所謂「中陰」，也許正是我們每一個人內在的恆常場域──那是一個不屬於語言、不穩定為主體的靈魂空間。它無法被記憶指認，也不從敘事走向結局，而是以純粹的感受流、象徵碎片與語言團塊，不斷在我們意識底層翻湧。

在那裡，夢境與記憶重疊，身體與意識交錯，語言與感受無法互譯。我們無法敘述那裡發生了什麼，但我們確實經歷了它，就如我們從夢中醒來時，無法用語言重現其邏輯，卻帶著那份存在過的震動久久無法平息。

●本文摘自麥田出版之《閃光（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佛瑟 撫觸生死的震撼之作 首部繁體中文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