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陰影籠罩，袁世凱與高宗的對立成為改變朝鮮政策契機

專攻現代東亞與韓國歷史及政治的東亞研究系教授席拉．賈格（Sheila Miyoshi Jager）以敘事史筆法，書寫各國對於朝鮮及自身利益的打算，也生動地側寫歷史人物性格與動機，席拉教授別具真實感的敘事方式，令人彷彿置身外交辭令齊發、勾心鬥角的談判桌上。

文／席拉．賈格（Sheila Miyoshi Jag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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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歲就任大清駐朝代表的袁世凱，他「仿效英國駐印度代表，自封為常駐官」。此舉激怒了其他外國代表，因為這顯得他們像是受自家政府派駐到一個由常駐官監督的大清附庸國，地位矮了袁世凱一截。理所當然地，袁世凱的自命不凡最令日本感到冒犯。後來成為美國駐朝公使的安連回憶道：「他的傲慢無邊無際。」

袁世凱也展開了一項計畫，確立對朝鮮各方面政治與外交事務的控制權。

他積極捍衛並擴大大清在朝鮮的通商口岸租界，大清的子民在這些租界享有治外法權及其他不平等權利。他也在主要通訊基礎設施，如陸上電報線路的建立與管理上扮演重要角色，並負責監督海關總稅務司。「他〔袁世凱〕身著華服、乘八抬大轎在多名隨從的護送下大陣仗出巡，是漢城府最引人注目的景象之一。」朝鮮對中國的傳統朝貢關係，實際上已轉變為現代形式的大清帝國主義，對此，高宗決定直接請求俄國的協助。而袁世凱截獲情報得知，高宗寄了一封密信給亞歷山大三世。儘管其真實性存在諸多爭議，這份文件仍在大清各界掀起了巨大波瀾。在這封非比尋常的信件中，高宗懇請沙皇讓朝鮮成為俄國的保護國，以維護朝鮮的「獨立」。他同時也請求俄國派戰艦駐守朝鮮。

這封信明顯推翻了高宗在僅僅六年前，不顧國內強烈反對聲浪而大力支持的一項政策。該政策由金弘集於一八八○年帶著黃遵憲的《朝鮮策略》從日本重返朝鮮時所提倡，以應對俄國入侵半島的危險為基礎。高宗對俄國的示好徹底顛覆了大清的朝鮮政策，而袁世凱對此感到既震驚又氣憤。

一八八六年八月九日，袁世凱致信李鴻章：「高宗尋求西方國家的保護，並以朝鮮作為大清的附庸國為恥。過去那些年，高宗與奸臣共謀，在一八八四年試圖奉行與大清斷絕關係、與日本交好的政策，結果均以失敗告終。如今，高宗又重蹈覆轍，向俄國求助以對抗大清。」袁世凱主張李鴻章應先發制人，廢黜高宗，找個更聽話順從的君主取而代之。「如果您指示大院君幫忙，不出三、五天就能恢復秩序。假使我們遲遲不行動，等到俄國軍隊來犯，恐怕事態將惡化至我們無法控制的地步。」依目前的情況來看，大清與俄國極有可能因朝鮮問題而開戰，因此李鴻章向光緒皇帝之父醇親王奕譞上奏此事。之後光緒帝指示李鴻章「加強軍備……並部署軍艦巡航朝鮮沿岸」。

最終，李鴻章決定不支持袁世凱過於膽大妄為的計畫，因為他認為大院君並非接替王位的好人選。此外，俄國當局堅決否認曾收到這封具有爭議的信件，並允諾不會接受朝鮮提出的任何保護國及派遣戰艦的請求。袁世凱乘機恐嚇高宗，警告「他的行為會導致可怕的後果」。事後，高宗否認曾涉入朝鮮與俄國的密謀。

雖然李鴻章並未利用高宗的親俄陰謀將他趕下台，但這起事件確實讓大清改變了原本對朝鮮「獨立」所秉持的立場，無論這個概念的定義多麼薄弱。黃遵憲的《朝鮮策略》原本鼓勵朝鮮與美國及其他西方列強建立條約關係，以利大清遏制俄國的侵略來維持現狀。然而，朝鮮發生的混亂局勢、高宗的不可信，以及對朝鮮可能與俄國勾結的擔憂，使大清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全力在朝鮮確立優勢地位更符合自身利益。一八八七年，袁世凱以朝鮮從屬於大清、因此無權自行處理外交事務為由，進一步阻止高宗派遣使團前往美國。他向美國駐華公使丹士謨（Hugh Dinsmore）辯稱，朝鮮對大清的附庸地位在高宗附加於《朝美友好通商條約》的照會中得到了申明，儘管該照會從未獲得美國正式承認。

書名：《東亞大競逐1860-1910》
作者：席拉．賈格（Sheila Miyoshi Jager）
出版社：麥田／城邦文化
出版時間：2025年9月6日

接任丹士謨職位的奧古斯丁．赫爾德（Augustine Heard），對大清日益加強控制朝鮮半島的舉動抱持更悲觀的看法。他抱怨：「大清支配了海關；以協議為幌子攔截電報；禁止開放新港口，自始至終都以宗主國自居。」雖然他承認，大清征服朝鮮是為了保護其不受俄國侵犯，但赫爾德認為，大清正在犯下一個「可怕的錯誤」：「任何了解當前大清陸海軍組織的人都不會有這種錯覺，而一旦其與俄國交戰，將會發覺自身鑄下大錯。」

李鴻章在朝鮮政策上的立場丕變之所以令人訝異，是因為俄國尚未正式對朝鮮採取行動。俄國並未在一八八四年甲申政變時乘亂出兵。隔年，穆麟德代表高宗提議，允許俄國進入朝鮮東岸的不凍港元山（作為所謂祕密協議的一部分），結果俄方拒絕了。高宗在密信中提出保護國請求時，俄國也迴避不應。

俄國外交大臣吉爾斯表示：「俄國不該做出任何正面表述，讓朝鮮懷抱任何期望。」換言之，儘管朝鮮一再示好，俄國仍舊謹慎以對。

●本文摘自麥田／城邦出版之《東亞大競逐1860-19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