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器物所牽引的哲學，足以編寫成書，甚至成為一部聖典

要深入理解茶之心、美之本質，就必須近距離觸碰茶道名器，來直觀其中之美。比起有意識的茶人造作之作，日本著名美學大師柳宗悅更推崇無意識的陶工無心之作。以獨特的直觀，直指人心的震撼，試圖喚醒日本20世紀40年代前後那個茶道極度璀璨、卻人心空洞的世代。

文／柳宗悅

思考者的器物

觀賞者選擇作品，再透過使用者將生活交織其中。不過這兩者一個是體會的世界，一個是享受的生活。這個領域就好比初期的茶禮，讓器物得以盡其用。不過住在意識時代的我們，必須再為器物加上一項任務。除了欣賞美、體會美，我們還要思考美。器物是充滿意識的器具，是活於思想之中的物品。認識美，是近代人被賦予的一項新工作，是以往的茶人尚未充分接觸的工作，是當今這個意識時代特有的喜悅。每一件作品都是在認識之下成長的，光是被觀賞或使用還不夠，如今得再加上思考，才能更明確了解到器物存在的理由。認識，可以賦予器物全新的性質，這是前所未見的現象。思考者的器物是近代的產物，曾經的茶人們也並非思考者。

一個器物，就是個思索的絕佳對象，更是個非比尋常的參禪公案，一問一答已足夠。不光是美，在這當中還可以追求真與善。未達其境，不知其妙，就難以宣稱經過思索。一個器物所牽引的哲學，足以編寫成書，甚至成為一部聖典。

工藝世界的領域廣泛，不光是材料、技術、用途、形態、色彩與紋樣。倘若缺乏道德背景，器物便難以彰顯其正統性；缺乏信仰基礎，則美難以深邃；缺乏社會制度，便不夠健全；缺乏妥當的經濟組織，則難以順利成長。所以工藝領域才會如此廣泛，涵括的學問包羅萬象。在此情況下，思索應該要忙於運轉，豈有餘裕竊自休憩？

觀賞一件器物的美時，我們必須好好內省，這件器物為什麼如此美麗？而這個問題，應該還會帶出下一個問題：為什麼會變得這麼美？是什麼成就了這種美？這份正統的美從何而來？要如何讓器物健全？這當中蘊藏什麼樣的法則？另外，這項器物是在何種環境下生產的？需要什麼樣的社會制度配合？需要什麼樣的經濟組織？製作的道德基礎為何？與信仰又有何關聯？美及生活之間有何緣分？腦海裡的疑問層見疊出，紛湧而來。

同時，我們也要反過來想一想，器物變醜的原因是什麼？病因從何滋生？器物為何變得不堪使用？目標有沒有方向錯誤？為何沒有察覺到器物醜陋？不管是製作者還是購買者，這些問題若是沒有闡明，恐怕難以得到一個正統標的物。內省可以讓器物的本質更加明確，而思想更是可以讓器物在現代獲得嶄新意義。

住在意識的領域裡，或許不能算是最佳境界，但是擁有意識，卻是世風日下造就的。倘若每個器物都健全，那麼大家恐怕就不會去注意某一個是否健全了。不幸的是，在醜陋之物日益氾濫的當下，我們不得不仔細取捨。而取捨的裁決，就是意識。我們必須明白何謂美，何謂醜，這樣才能夠避開眾人所犯的錯誤。沒有思考者，我們要如何達成這個任務？讓器物成為引發思考的器物，是當今這個世界迫切的需求。要知道，若是思考不足，就可能帶來浪費、錯誤與虛假。所以器物必須在深思熟慮的環境下慢慢發育成長，對於未來更是要思前想後。器物的美要經過一番思考，才會更加明確。

思維世界，變化萬千。器物的名稱與代表的語義是任務範疇。分析材料、釐清性質是知識範疇。探索何處生產、為誰製作是工作範疇。此外，考察引進何種系統、時代及用途為何、及其相關歷史則是思想範疇。

不過此處所說的「思考者」，指的並不是那些科學家或歷史學家。他們提倡的論點雖然也是認知的一部分，但是就我來看，這些並不是最主要的。因為就算是間接知識，依舊沒有接觸到與美有關的本質問題。最主要的問題在於價值，是與美的內容有關的問題。我認為一件器物擁有的美，其意義遠比針對美的存在而提倡的科學以及歷史意義還更加接近本質。科學的基礎必須是與科學有關的哲學。在歷史之前不能沒有歷史哲學。對美認識不足，則美的歷史與內容將顯得膚淺。本質問題往往是價值問題。這一點形而上學也曾觸及過。故就這層意義來看，美學當然也可以稱為規範倫理學。

這裡提到的價值，並非單純指器物的價值，更不是可用金錢替換的價格。所謂價值，指的是本質。既然提到本質，通常也會觸及美。美的價值在於作品本身。這個器物究竟有多美？這份美的內容為何？深度究竟到何處？是否正統？是否有差距？這些通常都是我們會回歸的問題。一件器物存在的意義，決定於其本質上究竟擁有多少美。因此器物的問題，在這裡指的就是真理問題。

然而這個問題至今依舊曖昧不清，讓人們不斷提出毫無意義的愚蠢結論。倘若有一位缺乏審美標準、不具任何價值判斷、也沒有歷史哲學知識背景的工藝史學家，那麼他所提出的敘述恐怕會引發混亂。他可能會將缺乏美感的作品錯認為內涵豐富的佳作，甚至不惜讚揚醜陋之物，忽視真正優秀的作品，甚至對其加以錯誤的苛責。如此一來，正統與非正統便會在同一標準下被評判。這樣的歷史欠缺價值認識，也無法稱為正統的歷史。

歷史必須透過價值認識方能構成。器物本身只是材料，價值認識才是妥善判斷的基準。與其說性質源於器物本身，不如說是因認識而生成。器物的性質來自思考者的觀點。可以說，歷史本質上是一種認識的創作。唯有正確的思考，才能賦予器物明確的存在理由。在觸及真理之前，器物的存在仍然不完整。這種性質是近代器物才具備的特徵，而在過去則尚未顯現。

但在此我想特別強調一件事：無論如何運用思考能力，倘若背後缺乏觀察力與應用能力，所謂的深入思考終究只是紙上談兵。

器物也有生命，與人類一樣，有道德、有宗教，也是承載真理的寶庫。這裡同樣運行著支配人類世界的法則。沒有法則就沒有美；而當符合法則時，器物便展現出更深層次的美。對於潛藏於作品中的法則進行認識，是意識時代賦予人類的一項嶄新工作。在思想的引領下，器物得以因嶄新的生活而復甦。過去的器物並不具備這樣的存在形式，器物的美學內涵是由思考者重新賦予的。

作品的下半生，取決於觀賞者、使用者與思考者的參與。觀賞者的器物，使用者的器物，思考者的器物。除卻這三者之外或之上，都不是真正的器物。

●本文摘自遠足文化／讀書共和國出版之《茶與美【日本美學大師柳宗悅．立言傳世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