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醒來右手變成青花菜...」歡迎來到韓國作家李有梨的植物科幻宇宙

書名:《Punch!青花菜的重擊:李有梨短篇小說集》 
作者:李有梨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時間:2024年1月26日
書名:《Punch!青花菜的重擊:李有梨短篇小說集》
作者:李有梨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時間:2024年1月26日

yes24票選年度最受期待青年小說家top3、京鄉新聞新春文藝大賽小說獎首獎得主李有梨第一本短篇小說集。當詭異又親切的事件,無奈又突然地出現在日常中...歡迎來到充滿問號和驚嘆號的李有梨宇宙。(編按)

文/李幼梨

我從睡夢中醒來後確認一下手機,發現有兩則未讀訊息。一則是元俊說他的右手變成青花菜,另一則是安必順奶奶說家裡的末子死了。我眨眨依然乾澀的眼睛,反覆輪流閱讀這兩則訊息。

末子是安必順奶奶的男朋友為了紀念她年屆花甲而送的灰色鸚鵡,牠能說一口流利的人話,而且頭腦很好,臉皮又厚,是個神奇的傢伙。今年剛好滿二十歲,在平均壽命為三、四十年的鸚鵡世界中,牠已經步入遲暮。或許是因為這樣,牠的進食量從幾周前開始便大幅減少,而且連坐都坐不穩,還無力地從站架上摔下來。狀況感覺非常不妙,看來昨晚終究還是死了。

我再讀了一次奶奶傳來的訊息:「末子死了大家都來吧」,是一則去頭去尾,只講重點,不帶情緒的訃聞。

也對,就我一直以來的觀察,他們倆的關係與其說是主人和寵物鳥,比較接近吵吵鬧鬧的冤家,總是把「你什麼時候會死」當作問候掛在嘴邊,奶奶和末子都是如此。大概是其中某一方開始吵鬧後,另一方就學了起來。總之,感覺得趕快去奶奶家一趟,不過我同樣很擔心元俊的手,但是該怎麼辦?難道要把身體分成兩個嗎?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正好有電話打來。是元俊。

「還在睡嗎?」他的聲音和平常一樣穩重又從容。

「我變成青花菜了,我的右手。」

「我看見訊息了。怎麼會這樣?該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

我看了一下時鐘。剛過早上十點。「去醫院吧!」

「當然要去。」

語畢後一陣沉默。只能聽到元俊平穩的呼吸聲從手機的另一頭傳過來。我有點生氣,咳了幾下清清喉嚨。雖然大驚小怪並不能把手治好,但他怎麼能那麼平靜?彷彿這是別人的事情。明明他做的工作更應該照顧好身體才對。他的聲音聽起來沒有打算自己去醫院,看來還是得由我拖著他去。好吧,附近哪裡有醫院?不過手變成青花菜時,應該去看內科還是外科?

我正打算發問,手機卻傳來嗶嗶的聲響。這是有電話插播的提示聲。不用看也知道是安必順奶奶打來的。我在腦中打開這附近的地圖,有條不紊地畫出路線圖。感覺可以先帶元俊去醫院,再接著去安必順奶奶的家。

我掛掉電話後,傳訊息給安必順奶奶:「元俊說他的手變成青花菜了。我先去一趟醫院,再過去拜訪您。」十幾分鐘後,我正把腳套進褲管裡的時候收到了回覆:「唉呦年輕人怎麼會那樣。」我想像安必順奶奶把手機拿得遠遠的,皺著眉頭打出那十個字,而死去的末子就在一旁。雖然末子躺在那裡時,看起來似乎隨時都能再朝著我充滿攻擊性地拍動翅膀,對我嘎嘎大叫:「妳又來了!臭丫頭!」但實際上牠再也無法說話了,而且在牠橫臥的身體上,很可能還蓋著安必順奶奶的手帕,或許就是那條我也很熟悉的玫瑰花紋手帕。想到這裡,悲傷才湧上心頭。我走去元俊家的路上不住抽泣。

一打開門,就看到元俊躺在那裡,場所和姿態都跟我想得一模一樣。

「來啦?」元俊舉起右手,不對,他舉起青花菜朝我揮了揮。他臉上睡意未退,一副無憂無慮的模樣。我四處閃避在地上滾動的垃圾和換下來的衣服,走近元俊橫躺的沙發床。元俊身上的青草味撲鼻而來。

「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不知道,我早上醒來時它就這樣了。」

我抓著元俊的右手仔細地觀察。元俊的前臂從中間部位開始變綠,邊緣則被鋸齒狀的葉子層層包覆;他的手指變成淡綠色的莖,末端聚在一起形成爆炸頭那般卷卷的青色大花束,也就是說,看起來就像完美的青花菜,百分之百就是青花菜,不用懷疑。再加上它結實又飽滿,非常新鮮又大顆,如果在超市看到,大概會下意識迅速挑走。我不禁邊發出讚嘆聲邊動手撫摸。真的美到很想一口咬下去,牙齒都忍不住發癢。

「哇!超酷的。」我彷彿被迷住了般撫弄著青花菜,元俊呵呵笑出聲來。

「很酷吧!」

我察覺到這是他想鬧脾氣不去醫院的前奏,於是立刻斬斷他的念頭。

「是很酷沒錯,但還是要趕快治好。不能一直放著不管啊!」

「好,好,走吧!」元俊意外地乖乖聽話。

「這樣才對。」

我把元俊扶起來。接著替他套上連帽上衣和褲子,手上沾點水簡單幫他梳理一下頭髮,還替他擦去眼屎。我怕他直接這樣外出會覺得丟臉,所以用一條很大的毛巾把青花菜層層包住。過程中,元俊就像填充娃娃一樣乖乖站立,用專注的眼神看著我。他每次有話想說時,都會擺出這個表情。

我用鑰匙把門鎖好後,才發現元俊已經咯噔咯噔,大步往前走了很遠。「喂,一起走啦!」我大聲喊住他。雖然他轉頭看向我的表情就和往常一樣溫和,但……。再怎麼說,手變成那樣,他多少還是受到了驚嚇。即使他裝得很灑脫,依然能明顯察覺異樣。

我小跑步跟上元俊,逕自想著。

高元俊是拳擊選手。不過我跟別人這麼說時,聽到的人大多會回答:「喔,是喔。」臉上卻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講到拳擊選手,通常會想到幾個特徵,像是結實的身材和銳利的眼神之類的。大概是因為元俊完全不具備這些特質的緣故吧!

元俊的下巴厚實,眉毛烏黑,少年時期感覺是個相當淘氣的孩子。如今長大後,若要人猜測他的職業,應該比較像郵差或是中華料理師傅。不過但凡曾經在競技場上看過元俊的人,都不會懷疑元俊是名拳擊選手。一跨入擂台開始比賽,元俊就會瞬間變成另一個人。外表確實是我認識的元俊,但裡面似乎被取代掉,塞入了另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人。

幾年前我第一次看,也是最後一次看元俊的比賽。那天我在比賽結束之前,不說一聲就自己先跑回家,過好幾天都不接元俊的電話。因為我很害怕。並非單純被兩個人對打的模樣嚇到,我本來就知道拳擊選手是什麼樣的職業。若要細究其中緣由,該說是因為元俊在打人的時候散發的氣場嗎?還是他表現出來的情緒?總之那讓我心生畏懼,難以承受。

不管是狠毒的眼神,還是拳頭上帶著的殺氣,抑或是擾亂對方思緒,企圖誘導對方失誤的步伐,這一切行為都讓人感受到可怕的惡意。在那之前,我從未想過元俊在打人時會散發出那樣的氣場。雖然有人會將那看作鬥志和熱忱,但至少對我而言,那除了惡意之外沒有別的。我覺得自己彷彿就是那個在元俊面前挨揍的人,非常恐懼又害怕,心臟怦怦亂跳,驚嚇不已。

後來我再也沒去看元俊的比賽。我不敢說自己是因為害怕,只是找各式各樣的藉口推託。所幸就算我沒去,元俊也不覺得難過,而且比賽其實不常有。

不過,另一方面,我又挺瞭解拳擊選手高元俊。這都是托安必順奶奶的男朋友朴光錫爺爺的福。身材矮小、精瘦的爺爺,是格鬥競技的瘋狂粉絲,不只是拳擊,連UFC(Ultimate Fighting Championship,終極格鬥冠軍賽)和角力他都相當熱衷。爺爺知道我和元俊交往後,興奮到當場差點喘不過氣來,我還去幫他倒了杯冷水,讓他鎮定下來。

轉述元俊全盛期華麗英姿給我聽的人,就是這位爺爺。當時的元俊還是個乳臭未乾的小毛頭,他身材嬌小卻毅力堅定,個性相當倔強,賽中緊貼對手且攻勢不斷。朴光錫爺爺那時坐在觀眾席顧著高聲歡呼,連為了植牙而事先安裝的臨時假牙掉了他都沒注意到。

我問那顆臨時假牙後來去哪裡了?朴光錫爺爺「啊」地張大嘴巴,讓我看看他發黃的臼齒之間,有一顆稍微沒那麼黃的臼齒,然後喃喃地說:「咕嚕吞下去了。」語畢,我、安必順奶奶和朴光錫爺爺都笑到全身發抖,結果年輕拳擊手元俊的全盛期故事就此結束,之後發生的事我只能回家靠網路搜尋才知道。其中一篇新聞報導的內容包含了業餘新人拳擊手高元俊屢戰屢勝的經歷,以及他的低潮、訓練和減重祕訣等。

能找到的我全都找出來,讀得津津有味。不過,我完全無法相信,這些故事的主角就是我的男朋友高元俊。

我的工作是照顧服務員,我經常會淘淘不絕地跟元俊分享我照顧爺爺奶奶的故事,但身為拳擊選手的元俊卻不會跟我聊關於拳擊的事。有次我曾經問他為什麼都不談,他回答我:「因為沒話可說。」他說每天都過得差不多,就是訓練、陪練、減重。高元俊說著這些話時的神情,比起拳擊選手,仍然更像中華料理師傅,於是我又問:「你喜歡拳擊嗎?」結果元俊沒有給我任何答案,只是哼了一下,吸吸鼻子代為回應,所以我心想自己似乎問了不該問的事。

他平常很健談,喜歡談論自己的事情,我還以為他會長篇大論回覆我,結果有些出乎意料。但轉念想想,我也不是因為喜歡才從事照服員的工作。就像我並不喜歡照服員的所有工作,但卻喜歡安必順奶奶一樣,元俊大概也不喜歡關於拳擊的一切,只是其中有某個部分吸引他罷了,最後我作出如是結論。然而,在元俊喜歡的那部分中,也包含擊倒對手嗎?其實我真正想問的是這個,當然,沒問出口。

我沒有事先決定要去哪一家醫院,只是依稀記得天橋旁邊有家類似內科醫院的診所,所以正朝那裡走去。但實際到了那裡,才發現診所的招牌上寫的不是內科,而是家庭醫學科。家庭醫學科是在看什麼的?手變成青花菜時該看這一科嗎?我們有些慌張地看著彼此時,裡面傳來聲音:「請進。」於是我們便走了進去。在小小的大廳中,零散地坐著幾名發著燒、臉頰泛紅的孩子和他們的媽媽。坐在櫃檯的護理師用溫柔的表情抬頭看向我們。

「今天哪裡不舒服?」

不曉得護理師是否覺得我們兩人中如果有人不舒服,我是病人的機率比較大,所以才會看著我說話。我鬆開纏繞的毛巾,把元俊的青花菜秀給她看。

「他的手有點……」

「天啊!」護理師看到元俊的手後,發出驚嘆聲。結果診所裡生病的孩子和他們的媽媽都同時看向我們這邊,直到剛剛他們都還在看電視或是手機,對我們毫不關心。他們都嚇了一跳,開始議論紛紛。診所的大廳瞬間變得像菜市場一樣煩囂喧鬧。「天啊,真的很久沒看到青花菜了耶!話說之前我先生也曾經那樣。

只是竟然變成那麼大顆的青花菜,唉,他肯定很辛苦。」看元俊臉蛋發紅,我趕緊把毛巾重新包回去。護理師笑著拿出空白的初診單給我們。我代替元俊填上地址、電話後再次遞給護理師,護理師在上面的空白處用圓潤的筆跡寫下「右手,青花菜」。辦完程序後,我和元俊便坐在沙發上等待。

「唉呦,年輕人怎麼會變成這這樣?」

坐在對面的奶奶看著我們笑。一個人中油亮亮的男孩子躺在奶奶的膝蓋上,大概是她的孫子吧。

「應該是想太多才會那樣的吧!」

「對啊對啊,都是因為想太多的關係。」

其他人等不及地接連插話。他們講的內容有些出乎意料,我稍微感到驚訝。想太多?想太多就會變成青花菜嗎?我正想進一步詢問那個哄孫子睡在膝蓋上的奶奶,結果剛好聽到裡面傳來叫號的聲音:「高元俊先生,請進。」元俊挑了挑眉,走進診間。雖然我在外面豎耳傾聽,但診所很小,其實不這麼做也能清楚聽見裡面的對話內容。

「唉呦,是青花菜。好久沒遇到這樣的病人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我睡起來就變這樣了。」「很不方便吧?來,我看一下。」「會痛嗎?」「不會。」

「那有什麼症狀?」「會癢。」「會癢喔?」「對,從內側開始癢。這個該說是莖嗎?還是手腕?總之是從內側,這個是導管嗎?還是該說血管?反正是從內側開始有癢癢的感覺。」「喔,這很正常。它是為了行光合作用。你知道吧?光合作用。我會幫你開藥,記得多喝水,睡飽一點。最重要的是要好好休息,還要好好吃飯。這樣過幾天就會好了。」

真是冷靜的診察。我正這麼想,元俊突然降低聲量說:「那個,請問……」

他似乎問了些什麼,但我沒聽見,只知道醫生回答他:「沒關係,很快就會好。」

「……謝謝。」

喀啦喀啦,裡面傳出椅子滑動的聲音。元俊用左手摸著青花菜走出診間。他的表情看起來似乎有些生氣,又似乎有些憂鬱。

我們到位於同棟建築一樓的藥局去領藥。既然藥都拿了,我當場就順便拆開袋子給元俊一顆藥。藥丸呈長條狀,顏色是不透光的淺綠色。「這是抑制葉綠素的藥。」我在飲水機前將冷熱水各混一半時,藥師朝我的後腦勺說明。元俊用左手接過我遞過去的藥丸,一口吞下去。我看著元俊的喉結咕嚕滾動了一下,開口詢問心裡好奇的事。

「你都在想什麼?怎麼會想太多想到手變成青花菜?」

元俊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盯著我看。

那個表情我好像曾經在哪裡看過,直到我和元俊分開,走往安必順奶奶家的路途上,才想起來是在哪裡看過。小時候我奶奶,不是我照顧的那個奶奶,是在我小的時候照顧過我的親奶奶,我們曾經一起去市場買了一袋水蜜桃。但買回家打開袋子一看,才發現上面的水蜜桃雖然好好的,放在下面的卻已經磕得傷痕累累。

奶奶氣得左手提著那袋水蜜桃,右手牽著我照原路折返,去找剛剛那個果販。奶奶把碰傷的水蜜桃拿出來跟他理論,結果那個果販擺出跟元俊一模一樣的表情,對我們說:「白桃本來就是這樣。白桃只要稍微碰到,就會碰傷、軟爛。它本來就是這種水果。」

它本來就是這種水果。

●本文摘自出版之《Punch!青花菜的重擊:李有梨短篇小說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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