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磨去的刻痕
白光映照在原木書桌上,那一圈圈深刻、凌亂又帶著恨意的刻痕,格外刺眼。
我不知道女兒在桌上刻下這些符號時,心裡究竟積了多少不滿;也想不起,在她十六年的成長歲月裡,我到底做過什麼,讓她恨到必須用憤怒代替言語。
逛書店
每天晚餐時間一到,她面帶微慍匆匆下樓,隨意夾了些飯菜,又「啪」地一聲關上房門,把我與所有家人隔絕在外。這樣「人雖在家、心卻遠離」的狀態,自她上高中後就變成日常。不論我軟硬兼施地要求她下樓,她只是木然地看著我,然後默默消失在門後。她的憤怒像一股無聲的暗潮,正慢慢淹沒我們的家。
她把自己關起來,學業也跟著荒廢。我心急、心灰、又心痛,卻完全抓不到她的情緒來源。衝突終於在某個周末爆開。她又出門和同學整天廝混,我忍不住質問:「為什麼同學永遠比家人重要?家人什麼時候成了妳的仇人?」她歇斯底里地喊:「因為你們都討厭我!我才想躲得愈遠愈好!」我震住,反問道:「誰說過討厭妳?」
她一愣,也答不出來。怒火像在空氣裡撲了個空。我趁勢提醒她不能放棄學業,現在正是父母願意投資她的時候,她卻冷笑反問:「有意義嗎?姑姑那麼努力重新讀大學,結果領完畢業證書回家就出車禍走了,讀那麼辛苦又為了什麼?」我深吸一口氣:「意義不在結果,而在過程。妳姑姑享受她重新讀書的每一天,那是屬於她的回憶。如果她沒回去讀書,離開時會更遺憾。」她依然不以為然。
那時我忽然想起,她曾提到學校要到韓國校外教學。我鼓勵她報名,她驚訝地看著我──因為那筆費用對家裡並不輕鬆。但我覺得,或許在嚮往已久的國度,她能看到那些為夢想而努力的大學生,看見遠比房間更寬、更廣的世界。我力排先生的反對,咬牙替她繳了費。
從那趟旅行回來,她像劉姥姥逛過大觀園似的,神采飛揚、雙眼亮閃閃的,整個人彷彿換了魂。她開始願意下樓吃飯,甚至會和家人聊上幾句;那股死氣沉沉的陰影,終於被風吹散了。
我趁著這個難得的時刻告訴她:「未來若想擁有更多體驗,就得靠自己去追。有能力,才有選擇自由;經濟獨立,才能在想要的地方安身立命。而這些,都得從現在開始充實自己。」
她聽著,沒有反駁,只是靜靜地點了點頭。那一刻,我彷彿看見那一道道刻痕都漸漸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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