逗好／走出山林

我指著前方的男子，說：「他不可能幫我。」

這條通往山間的道路，幾處高低落差數公尺。我肩上背包裝著水、兩個三明治、一盒蛋捲、幾片夾心酥。他身形瘦長，走路無聲，步伐大又快，鮮少回頭留意我是否能跟上。

我拿出手機拉近鏡頭，趁機歇腿喘口氣，錄下幾公尺外他正攀爬向上的身影。他喜歡看自己走路的影片。一起遛狗時，我錄下他正面和背面行走的畫面。每部影片長度接近二十秒，他說這樣才足夠，觀察當天體態，修正走路外八，檢視顏色穿搭是否合宜。

每個早晨他在校園快走，我與女兒隨後牽狗散步。我們仨走在固定路線，在不同時間路段相遇。每每看見他正走來，我趕緊跑向最佳拍攝位置，等待他走進手機螢幕裡。有幾次錄影時沒注意到路面坑洞，拖鞋踩進水窪弄髒雙腳。女兒碎念我看到她老爸太過瘋狂，追逐明星似地跟拍。

望著老公背影遠離，我收起手機加快步伐，免得在山裡失了方向。經過一段路，看到一對男女坐在對向石頭上，對我揮手道早安。我點頭示意，指向男子肩上的大背包，問他們：「是爬大山嗎？」女子拉起後背濕透的衣裳微笑，男子搖起手中扇子解釋：「她體力差，她的背包我背。」我羨慕的表情引發男子指著前方背影說：「他可以幫妳。」

老公聽見轉頭對著我喊：「自己的問題自己承受。」字字如劍飛出，嚇著了那對男女，趕緊低頭往另一端離開。他們的親密互動，留在我腦袋挖洞挖坑，我拉開背包，拿出三明治、倒出蛋捲和夾心酥，嚷著：「要吃自己背。」

他全部吃完，沒問我要不要吃餓不餓。我肩頭輕了，心情重了。隨著跨出腳步，一步步揣測那一對男女是二婚？還在蜜月期？不像我們一婚多年，失去新鮮感，談愛已成說道理。

沉重惱恨，隨著理智線清醒漸漸掉落。下山時，我向他要糖，他搖手。我吞了吞口水，假裝有顆橢圓涼糖，有著薄荷潤喉。

隔天，面對彎曲山路，我緊握方向盤，忍耐他出嘴指導。他坐副駕叨念開車該看前方，不該頻繁看後照鏡，嘟囔踩煞車過度用力，不如很少開車的女兒駕駛平穩。我喊著就笨啊，輕聲怨起，若不是笨，怎麼會嫁你。

兩側行道樹紛紛退後，車內無聲。許久後，一橢圓物從右側飛來，我張口吞下，薄荷盈滿嘴。我問：「不是找不到嗎？」他回：「知妳想吃，夜裡起來找很久。」

這話彷彿加了蜜甜進心，抹掉他惹怒我的每句直言。或許，我性格獨立、身體強壯、能跑能跳能負重，都因著他不幫我。走出山林，陽光彷彿對著我們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