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達／數位生活壯志未酬

各種棄置App

我的數位生活，算是非常邋遢。手機裡照片有一萬多張，載下來但沒在用的App也有一百多個。幾年下來容量漸漸被塞滿，只剩不到1G，機器卡頓，發出警報，我才不甘願地刪除幾支影片。我刪那段為了網購驗貨拍的開箱影片，我刪那段走路時手機放在口袋裡誤觸錄影鍵的暗黑散步影片，但我還是留下了那段小蝴蝶停在花上吸蜜的影片……我才不要大刀闊斧，不喜歡拋下一切。我的手機就是我，我只需要清出一小塊空間，供我保持日常運轉就夠了。所有的記憶，我都不想放棄。

這樣的數位習癖，讓我留下許多未竟之事的證據。

比方我有個超慢跑計時App，那是2024年二月農曆新年期間下載的。我想到新的一年，要運動減肥提升自己，便從最簡單的超慢跑開始。穿上跑鞋，打開App，在家裡跟著滴滴答答的節拍一起小跑步。十分鐘就一身汗。起初覺得這方法真是棒透了，頭一個星期幾乎每天跑，累積五十分鐘。當時我樂觀地認為，自己可以這樣天天跑下去，瘦下來，得到健康與自信，人見人按讚。結果根據App紀錄顯示，那年三月，我就沒再繼續跑了。完全忘記是什麼原因。

我還有一款植物辨識App。兩年前上山踏青，遇見長相可愛的小黃花，為了得知它的芳名，就下載安裝了。現在點開，裡頭竟什麼資料都沒有。沒有照片，沒有歷史紀錄，沒有當初我遇到的那朵黃色小花的名字。彼時我是多麼感動，想著有了軟體神助，只要勤加觀察記錄，自己也能成為素人植物學家。結果也就用了這麼一次，壯志未酬。

為了改善財務狀況而下載的記帳App，被朋友提醒年紀到了該學點投資而下載的股市App，以及為了追上自媒體時代所下載的短影音剪輯App……被我棄置的App們，散落在常用的App之間，偶爾粗手點開它們，感覺就像是開錯卡拉OK包廂的門，尷尬地立刻關門跳回主畫面。

跑到下一次放棄為止

但這些App，對我來說並不是陌生人。它們比較像是約會過一、兩次，後來沒再聯絡下去的對象。在我社群軟體中的「朋友」名單，也有不少這樣的帳號留著。

人與人之間，或許不太適合以「半途而廢」來描述。不過若是功能明確交友App的話，就有半途而廢的可能了。無論目標模糊還是清晰，每個帳號背後都有自己的心願。人們各自抱著理想看照片，讀條件，篩選與被篩選。也許出來見面，也許避不見面，也許見過之後決定今生今世再也不見。軟體上認識的，刪掉軟體就能刪掉這個人，好像太輕易了一點。

雖然我未曾在交友軟體上認識過誰，但回頭翻看通訊和社群App，裡頭確實還留著幾個以前在現實中靠近過，如今斷了聯繫的名字。

點開她們的顯示頭像，有人抱著孩子，有人身在雪國，有人停止更新永遠年輕。這些人都曾帶給我一段綺麗的夢，促使我下定某種決心，發願成為能與她們一同生活的那種人。但人間千百萬種愛，也有千百萬種不可能，這些夢後來也都半途而碎了。

不曉得我的碎片，是否還留在她們的通訊錄裡？她們會不會也曾在失眠的夜晚，點開我的頭像，回顧我們的對話與往事，再讓一切沉回訊息的深井中？

我只知道，我的數位生活，大概會繼續邋遢下去。日日增生的新照片，刪不完的各類信件，將會一次又一次耗盡我的容量，也構成我的歷史。我所荒廢過的一切，每天都被我帶在身邊。於是就算自己又在哪遇見新的誰，下了多大的決心，展開何種生活，難免意識到這些都已是半途的相逢。哪日行到水窮處，不得不分離，也是沒辦法的事。

但也因為這種邋遢，我才有機會重拾。我拿出手機，打開閒置近兩年的超慢跑App。再度從每分鐘一百六十拍開始，抬起大腿，打起精神，原地跑動。就算超慢，就算一次只跑十分鐘，我也要跑到那個時間。跑到我下一次放棄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