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文騫／汗偏不是香的

皮膚上總有些外表難以察覺，幾乎不著痕跡，偏偏有時卻又有強烈存在感的小事。

例如汗水。

汗水的主要生理功能是調節體溫，幫助人類從體表散熱適應環境，也能排泄少量鹽分、尿素、乳酸等，甚至含有抗細菌的天然化合物，其實不是壞事。

但對成天活在冷氣房裡，講究乾淨整潔的現代人來說，汗水顯得多餘惹人嫌，雖然做運動或泡三溫暖的時候，我們也短暫享受流汗的感覺，但多數時刻，大家都討厭流汗，會讓身體黏膩、頭髮塌陷，氣味帶來不悅，還有社交場合的尷尬。

偏偏出汗這種事情，由交感神經調控，不論你再會忍耐、意志力驚人也無法克服，而且愈是在意流汗，內心焦急緊張和汗水的量與速度，又相影響惡化。

原發性多汗，在睡覺時不流汗，醒來後面對一天壓力，神經發送興奮訊號，就開始滴汗不止，兩隻手像是不知道哪裡有關不上的水龍頭，汗水從數千百個小孔同時滲出、流動匯集，終於氾濫成災。

流汗對人際社交的影響，可從幾個古代故事略見一二：世說新語裡漢明帝覺得何晏皮膚太白嫩，懷疑他偷化妝，故意在夏天賜他吃大碗熱湯麵，讓滿頭大汗的何晏不得不用衣袖擦臉，試探他有沒有敷粉；以及據說明朝有皇帝選妃時，刻意用厚棉被把女孩們團團包裹住，以確定她們流的汗香不香。

汗水本身明明清澈透明，但與之連結的詞語卻常有貶抑，像是盜汗、冒冷汗、汗顏，不脫尷尬心虛、難堪窘迫，於是讓易於流汗的我們更緊張沒自信了。理論上流汗是身體「戰鬥或逃跑」反應的一部分，心跳、血壓上升供應更多血流，呼吸換氣加快，瞳孔變大感官敏銳，但這些加總起來，只讓我們更想從社死現場逃走。

好不容易水患退去，內心慢慢恢復平靜，但領口腋下留下的黃色汗漬，還有細菌分解蛋白質後造成的汗臭味，像水災後的泥濘惡氣一樣讓人困擾，高中時就讀男校，回想起來整間教室乃至整棟校舍真的都是臭男生。

身為年近四十的男子，最近還有一個新煩惱，就是傳說中的大叔熟男味。科學家說起源是汗水裡的乳酸，被葡萄球菌分解為丁二酮，再混合頭頸部的脂肪酸，造就像回鍋油一樣的垢味，在三十五到五十歲男性最常見。

小時候討厭考試彈鋼琴會手汗涔涔，長大一點擔心身體腋下的異味被別人聞到，沒想到中年又得擔心宅男的臭酸味，無奈嘆道，我的汗偏偏不是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