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傑／我下班了

小時候老媽總說吃虧就是占便宜，做人不要太計較。後來我在國外開了間小餐館，她又叮囑我員工是下金蛋的鵝，別忘了餵飽他們。可惜，格林童話在我廚房並不靈驗，洗碗工總是做不久就飛。最後我咬咬牙，挑了台昂貴的洗碗機，分期付款。那冷冽龐大的不鏽鋼機身緩緩落下，裡頭便是一陣狂風暴雨，三兩下就將堆積如山的杯盤洗得乾乾淨淨。半自動的機器仍需費點手腳，但比從前有效率多了。

那個午後來應徵的婦人臉色蒼白，緊抿的嘴唇沒一絲血色，但細小的三角眼裡寫滿渴望。

她在廚房繞了繞，熟練地蹲下檢查洗碗機清潔液槽，彷彿在展現專業。之後，她毫不猶豫地在合同上簽了字。

試用期間她表現得無可挑剔，甚至主動每天早到晚退，我提醒她下班，她總笑笑地說再一下子就好，簡直是員工楷模。她像廚房裡一道安靜的影子，兩周一晃就過，我安心地把她轉為正職。直到幾天後那個瘋狂的周末夜晚，改變了這一切。

等位的客人從餐廳內排至餐廳外的街角，就在戰況最激烈時，我瞥見她換好衣服，往門口走。我一把攔住，問：「妳要去哪？」

她平靜地說：「我下班了。」

我當場脫口而出：「什麼？那妳以後不用再來了！」

律師的眉頭緊鎖，半邊臉隱在陰影中，表情彷彿在說你也太魯莽、太天真了。法庭大廳一片寂靜，他提著黑色公文包，下巴指指前放那扇門，嘴角不動地小聲說：「那裡全是一群激進分子，專愛找雇主麻煩，沒見過哪個能活著出來的。」

進到勞資調解室，雙方各踞一角，兩邊律師交鋒激烈，你來我往。對方拿出一疊不同顏色檔案夾舉證，我這才恍然明白，自己是落入陷阱裡了。模範員工之所以總是自願超時，正是為了迎來那「無故解雇」的一天。共事不到二十天，她要求了四個月的賠償，若不簽和解，隔壁就是正式法庭，時間拖得更長，罰金肯定更嚇人，搞不好夠買好幾台全自動洗碗機了。

儘管老媽曾說過破財消災，但這一栽，我明白自己得趕快離開。

一轉身，迎上那張不再蒼白、嘴角似笑非笑的臉龐。那雙小三角眼裡，似乎閃著一抹經過精心策畫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