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人／魚腥味裡的冬日記憶

在店裡度過的第一個冬天

天氣逐漸轉涼，大學時在一間傳統台式海產店打工的回憶，又再度片段式地浮現於腦海中。

永遠記得打工的頭一天，生活規律且有嚴格飲食習慣的我，第一次在晚上十點大口吃下員工餐的海鮮拉麵，似乎也就從那天起，踏進了與過去完全不同的世界。

在店裡度過的第一個冬天，某個寒流來襲的下班後，老闆拿來一件厚外套，又跑到附近的運動服飾店，買了刷毛長褲塞給我，一群大人圍著我，要我好好地穿暖回家。到了第二個冬天的耶誕節前夕，老闆要工讀生回家準備禮物和他交換，我們換得的是價值完全不成比例的名牌配件。

在海產店經歷的數個冬天，印象最深刻的是過年期間，總有大量家庭會預約辦桌年菜。從除夕起，清晨四、五點我們就圍在紅色圓桌邊，一面用辦桌的塑膠杯喝牛奶，一面吃火腿蛋吐司，接著馬不停蹄地備料，出餐端菜，打包收桌，一路忙到半夜一點，大家笑鬧著收店。這樣的日子會複製貼上直到年假結束，有好幾年，我的除夕夜都在哇沙米醬油混雜魚腥味中度過。

別做洗碗阿姨那樣「無用的人」

只是在這樣看似充滿人情味的工作環境裡，卻也難免藏著難以言喻的階級界線。海產店工作的同事各自擁有我幾乎此生都觸及不到的生活經歷：瘦小卻有著驚人蠻力剁魚的老闆娘、味道不合標準會直接把整盤菜投籃灌進垃圾桶的大廚、小我幾歲卻抽菸抽得很自然的高中生、因為販毒入獄服刑過的廚房助手大姊，還有越南嫁過來台灣的洗碗阿姨。

記得在某個發薪日的周末，老闆要工讀生提早下班回家準備隔天上學，說沒有比念書更重要的事情。隨後用眼神示意，看向正在埋頭洗碗的越南阿姨，提醒我們長大後別做那樣「無用的人」。即使過了十幾年，回想起這段話我仍然深深感到衝擊與心痛。

過了幾個寒暑，隨著大學畢業找尋正職離開了那間店，幾年之間聽聞海產店倒閉，老闆離世。某天，特意繞過去探看，望進熟悉的三角窗，發現原本的海產店已變成乾淨明亮的仲介公司。

近日，隨著逐漸下降的氣溫，我又再度想起晚上十點吃晚餐的日子，想起那件刷毛長褲，也想著該如何定義無用的人，還有那段夢遊仙境一般的奇幻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