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文騫／照片作為照騙，至少騙過了自己

不知何時開始，醫生變成一種像半公眾人物的職業，從網路到馬路上，隨處可以看見身穿白袍的帥哥美女照片。

我也不能免俗，每隔一陣子，執業的院所或廠商，就會希望醫生能交出新的形象照，讓肢體障礙、對鏡頭笑起來臉歪嘴斜的我暗暗叫苦。

到達拍攝現場，先得化妝，從最嚴重的黑眼圈開始遮起，調整兩道眉毛的雜毛與形狀，正中的蓮霧鼻太不精緻，化妝師像捏泥偶把山根提亮鼻翼加深，再撫平其他大大小小的瑕疵，水痘疤到眼鏡壓痕都不放過。

髮型也是成敗關鍵，噴濕後反向把髮根吹得蓬鬆，以電棒捲燙出暫時的弧度，兩側的白髮撲黑，因為太禿太塌，有時還得藏幾個小夾子在裡面支撐髮型。

攝影師會給出各種動作指導，想像自己是小木偶，把頭搖來擺去，抬頭挺胸延長身體，沒有地方安放的手不知所措，乾脆插口袋就好，而有些動作聽來實在矛盾，例如先伸長下巴再壓頦，好不容易就定位，閃光燈一亮，我的眼睛就不自主眨眼只好重來。

打光是攝影師的不傳之密，從多個方向來的主光、背光、補光等，使用不同角度的光源和陰影，可以讓五官立體，減少凹陷，使臉部線條變強烈或柔和，林布蘭光下，每個人的臉都是精緻縮小的倒三角形，簡直是光影的魔法。

作為被攝影者，內心非常的矛盾，既希望自己看起來和平常不一樣，卻要求仍然是可辨識的自己，攝影師得化腐朽為神奇，還得委婉地表達人體結構與物理學上的先天限制，例如我的五五身短腿，他已經在地上趴到不能再低了，仍然不可能拍出九頭身。

為什麼人會想拍形象照呢？穿上平常絕不會嘗試的衣服款式，戴著閃閃發亮的誇張飾品，彩色刺眼的燈光，旁邊有不斷稱讚很好看很好看，情緒價值滿滿給予的攝影團隊，氛圍確實一度迷幻到誤以為自己是大明星；而照片作為照騙，有沒有騙過別人不確定，但至少是騙過自己了，看著小螢幕裡那個有點像又不太像我的人，作為一個自棄者，好像能多愛自己一些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