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薇／就算不被看見，依然美麗耀眼

你印象中的清潔隊員是什麼模樣？多半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袖套、口罩、頭盔一應俱全，彷彿一道模糊的身影，在垃圾袋與回收物之間匆忙穿梭，讓人難以看清真正的面容。那陣子我在進行清潔隊員的田野調查，透過全國環保公務機關總工會理事長的介紹，得以拜訪一位台北市女性清潔隊員，認識這位令我無比佩服的奇女子——阿美。

第一次見面我們約在她家，那是我的第一個驚訝，她怎會願意讓一個陌生人走進她的生活空間？萬一我別有企圖怎麼辦？那天我沿著蜿蜒的階梯爬上去，來到一棟一樓是宮廟的建築，阿美笑容滿面地在門口迎接我。她指著一旁的水泥魚池造景，驕傲地說那是她親手砌成的，這成了第二個讓我驚嘆的地方。第三個驚嘆，她竟還同時身兼廟公，訪談途中不時有香客前來，熱情地與她寒暄問候。

清潔隊的工作極為辛苦，阿美負責掃街的早班，必須手持長竹掃把，徒步來回四公里，掃去落葉、垃圾、狗屎，偶爾還有牛糞。春天梅雨連綿、夏天酷熱難耐、秋天颱風落葉滿地、冬天寒風刺骨且天亮得晚，這些都讓清晨掃街成了既折磨又危險的任務。過去幾起清潔隊員被撞身亡的事故，幾乎都發生在天未亮、視線不明的一大早。即使如此辛苦，他們卻沒有喊累的權利。為了養家，許多清潔隊員相互分享痠痛藥膏，有人依靠類固醇止痛，隔天依舊咬牙撐下去。

最讓我欽佩的是，阿美雖不到五十歲，但她不僅要工作，還要照顧家中年邁的婆婆與剛出生的小孫子，生活已夠忙碌，依然活力充沛，還擠出時間參加龍舟隊訓練及比賽。我忍不住問她：「不覺得辛苦嗎？」阿美只是笑著說：「人生不就這樣嗎？」那語氣平淡卻堅定，像一記溫柔卻有力的提醒，告訴我們什麼叫作真正的韌性。

後來我以阿美為故事中女主角的原型，創作出一位同樣堅韌、勇敢、用雙手默默撐起家庭與人生的角色。阿美讓我看見女人最耀眼、動人的生命姿態，於是我將她寫下，化作文字裡的一縷光，在微笑中負重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