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虎／鎖陽瑣語

位於絲綢之路線上，瓜州的「鎖陽城」發軔於漢，建於晉而興於唐，歷來作為河西走廊間重要的軍事堡砦。而這乍見古怪的起名，實際上得自當地出產的藥用植物鎖陽草，《本草綱目》言其功能在於「潤燥養筋，治痿弱」，亦即兼具壯陽之效──如此堅挺超拔的意象，似乎也從側面凸顯出這座大漠孤城得以屹立千年不搖的原因。

倚傍疏勒河供應的豐沛水源，過去鎖陽城所在之處，本是一方綠洲美地，依其原初造建的輪廓結構，這座要塞可粗分為內城、外城和甕城等規制；內城裡頭，面積略小的東城區規畫為衙署駐地，西城則更富有庶民氣息，從士官軍眷的生活居所到商業活動空間，彼時的鎖陽城不僅作為防禦重鎮而存在，也是絲路沿線熱絡的經貿據點之一。

及至明代以降，中央朝廷勢力消退至嘉峪關一帶，關外的邊地逐漸亂離，各式各樣崛起的政權遂先後盤據鎖陽城，胡語終於壓過漢音，一代名城也在人事移遞間，緩緩趨向沒落一途。

我從敦煌驅車前往，抵達當地之際已近向晚時分。邊塞地區日頭落得遲，一匹匹暮光猶仍在地平線盡處奔騰著；登臨墩台觀景，餘燼般的斜陽持續燃燒，將荒旱的城域返照得起了毛邊。近處，一堵堵頹牆高低參差，粗糙，厚重，因著罅縫間不均勻的草色點染，益發呈露衰朽之相；遠天的長風拂掠過飛沙走石的黃昏，帶走了金戈鐵馬的呼嘯，卻帶不走戈壁灘萬古的塵埃。

荒煙蔓草的蕪地，尚留有一處宗教建物遺存。通體宛若立蛋的覆缽大塔，在星霜浸蝕下依稀保持其形制，據言當年嘗為玄奘掛錫期間的講經說法之所（學界仍有爭議）。熟悉《西遊記》的讀者，有時隨著斬妖除魔的章節推進，怕不也為著故事中聖僧顢頇的渾菩薩心腸感到厭膩；不過回歸信史，真實世界中的唐三藏根本藝高人膽大，當年為了完成西行取經的任務，可是干犯大唐律令、冒險偷渡出境來著！

據《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所載，由長安始發的玄奘一路晝伏夜出，好不容易走到瓜州一帶，自涼州發出的逮捕令卻尾隨而至；幸虧當地的州史李昌感念他弘揚佛法的堅毅決心，於是當著僧面撕毀牒文，並催促他趕緊動身。

此去雖然「沙河阻遠，鬼魅熱風」，但誠如眾所周知，玄奘成功了！而他翻山越嶺的取經路線，後經本人口述、弟子執筆謄抄為《大唐西域記》，語多翔實真確，為後世考古以及印度史的建構，提供了極其寶貴的一手資訊……回到瓜州，回到鎖陽城，這座邊圉要地歷經歲月流轉，或許鎖住了時刻蠢動的千軍萬馬，卻鎖不住六根清淨的聖僧，以及他普度眾生的大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