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擁／擔驚六十秒

我當時的視角，是從一張辦公桌底下，側躺在地上的位置。

還不到半分鐘之前，我依稀瞥見一隻手握著一截金屬模樣的管子，伸向我左耳邊一晃抬高，根本來不及消化，眼前的銀行櫃員突然臉一垮，腦後隨即傳來：「大家不許動，這是搶劫！」

出自一年輕而又低沉的嗓音，登時只非常莫名其妙地讚嘆：用這嗓子來唱歌或演戲，沒準會比打劫還要名利雙收。

另一個比較張揚尖銳的聲音，遠遠傳自我腦後靠大門口的位置，勒令顧客低頭趴下，然後是一句：「把錢給我！不准報警！」

本來，應該可以直接在門口外的提款機前，辦理存支票及提領現金業務的，不料兩台機器都貼了維修保養、暫停服務的告示，只得進入銀行內辦理，結果就碰上我畢生第一次在美國經歷的銀行搶劫。

對「死寂」兩字的終極詮釋與體驗

那是1998年的事。七月的舊金山，陽光還很美麗。銀行離我獨居的公寓不遠，是個有五位職員坐鎮的小型分行。

我和當時打算辦完事就去約會的男友，就近以貸款業務員的辦公桌為屏障。男友反射地把正在往下蹲的我推進桌底最裡面，我側身將臉朝外躺下，並且縮起了雙腳。接著他整個身軀背對朝外，雙腳縮進，我倆以相擁對視側躺的姿態、滿滿塞進了桌子底下。

衣服摩擦，背包與肢體撞擊，乃至細碎的、鑰匙連同圈鏈上的鈴鐺，紛紛被地毯吸走了該有的喧噪之後，全場噤聲。

似乎可以清楚聽見自己和對方心跳的聲音，以及，櫃員打開抽櫃取錢的嗑喀響動，竟能前所未有地猶如洪鐘響亮？

交錢過程，是對「死寂」兩字的終極詮釋與體驗，就連憋氣與吞口水，都能清晰轉譯出從未聽過的奇特頻率，此後我沒再聽見搶犯開口說過其他話語。一雙褲管，在我視線約兩步遠的距離，從靜止到移動，然後一步步走遠，最終消失。

那種感覺，像極了幼時躲趴在床底下等人來尋，明明已見雙腳靠近，卻仍緊張默禱著別再走過來。那一刻，我當然更不期待與搶犯眼對眼。

玻璃門被粗暴地推開，又慢悠悠自動彈回，關上，傳來一聲很輕很輕的「咚」……

「鑿（走）啦！鑿（走）啦！」一位說廣東話的老婦，跪趴在距離大門口處不遠，率先發出了「解除警報」。當時約有七、八名顧客趴在地上的廳內，集體傳來每人貢獻出的一口如釋負重之呼氣。認識和不認識的、就近對上眼的，相互張開雙臂擁抱一下壓壓驚，沒人在此刻覺得突兀或不禮貌。

銀行經理在人人才剛大氣喘過一口的瞬間，突扯起嗓子，請大家千萬別跟出去查看那兩人是誰。先講一遍英語，然後讓華人櫃員用普通話與粵語再重複一遍。顯然，這是行員的SOP（標準作業程序）。

沒人受傷、無顧客損失財物。現實中我所撞上的搶銀行，沒有美劇裡演的那樣花裡胡哨。那些又是劫持顧客當人質，又是洗劫顧客財物兼鑽開保險櫃等狗血劇情，統統都沒有。要不然，那天我口袋裡還真難得有一筆四百美元的現金可以貢獻，好巧不巧，在歹徒進門之前軋了一張支票全數提領。

職員竟有本事冷靜地對歹徒出老千

隔日去打聽，銀行才共損失了六百七十多美元，還不夠付我一個月的單人公寓租金。搶犯竟沒我們想像的貪婪？原來，櫃員先抓出一疊一元鈔遞上，第二次一樣拿出一疊一元鈔，最頂處放了一張十元，再重複此法，一元給光了用五元，頂處依次輪放二十、五十，最後是一百，給對方一種逐一清空了格匣的錯覺——美元都是一個顏色，所以能這麼玩！

別告訴我這也是SOP？工作單位被搶劫，職員竟有本事冷靜地對歹徒「出老千」，還皆是華人，真讓我長了見識！兩搶犯果然數都不數，把錢直接往夾克口袋裡塞，接著塞褲袋，最後手裡再緊抓一把，隨即匆忙離開，有兩張小鈔沒抓穩掉在了櫃台上，都沒心思去撿。

犯案作風像極了菜鳥，顯然有膽搶劫，卻沒腦謀畫好怎麼收錢，甚至緊張到完全忘記，銀行都備有為顧客裝錢用的專用信封及布袋。想來職員們早就透過各種小動作與測試，判定這兩搶犯是非專業戶，所以給出厚厚一疊鈔票裡竟總共有三百多張是一元鈔，既成功忽悠，更漂亮止損。

男友和我始終未能正面見到那兩位搶犯的面容裝束，聽其他目擊者描述，他們皆戴了毛線頭套和墨鏡。我只在躲進桌底時看見了其中一人的下半身，牛仔褲配黑布鞋，男友則看見了黑布鞋手上拿的是一把真槍——我眼中的鋼管，他第一時間辨識出是槍管，還知道那款槍準確度極差，沒人敢打賭它有無裝上了子彈，會不會不長眼地亂飛。

如此說來，他那天受驚程度應該不比我小，但他還是毫不猶豫地用肉身擋在我前面。

那家銀行，遭搶劫一周之後，櫃台裝上了防彈玻璃，從台面直達天花板，將現金、電腦以及工作人員全部密封在了一個空間裡。此後再找櫃員辦事，得朝著遞存摺簿那個四英吋高的窗口縫隙，稍微拉開嗓門說話。

就在當天過後，我主動提出了和男友同居試婚的決定。兩年後，他成了我的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