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惠昭／有時候花有時候鳥：溪頭白頭鶇

一直到我站在溪頭小木屋旁的爛泥坡上，七月的倒數三天，才明白執念的力量。

6月13日，鳥類學者丁宗蘇在臉書上宣布：「白頭鶇今年又回到溪頭森林自然教育園區繁殖了。大爆發，清晨至少有二十幾隻雄鳥占據樹頭唱歌。」這當然是2025年度大事，畢竟我已經又等了五年。

2016年暑夏，我還是到處打聽哪裡有鳥可拍的菜鳥，被鳥友指引去溪頭看白頭鶇，但彼時白頭鶇育雛季已結束，我只從遠遠的樹梢看見一隻公鳥，雪白的一顆頭配上喇嘛衣變裝的身軀，一種讓人驚豔的樸素，森林裡的禪學家，僅僅一眼就把我迷暈。

從此我開始打探白頭鶇的消息，知道每年大雪山山桐子結果時節最容易遇到，其餘時候則雲深不知處。至於溪頭，則是每隔幾年會「大爆發」，原因不明，可能與氣候有關，總之牠們會從更高的鳳凰山下降到溪頭求偶、配對、築巢、育雛，賜予人類為期兩個多月，看飽白頭鶇的流水席。

2016之後是2020年。這一年，我終於見識到何謂「白頭鶇流水席」。紅樓、神木林道、竹林，園區隨便走都會遇到近在眼前的白頭鶇。除了白頭鶇，還有紅尾鶲、黃胸青鶲、白尾鴝共襄盛舉，恨只恨不能一整個夏天都躲在溪頭，住到溪頭豆蘭花開的秋天。

然後就是今年了。

六月底去青藏高原旅行之前，我便和朋友訂妥溪頭小木屋，準備享受兩天的白頭鶇流水席，未料出發前兩天老媽感染新冠，我嚇得立刻丟下相機回高雄陪伴。「沒關係，白頭鶇會待到七月底八月初，還有機會。」朋友安慰我。

八天過去，老媽一條線，我沒被傳染，決定回基隆休息兩天就去溪頭，當天來回。但出發前一天，我家先生腎結石急診。

幾天後回診，確定結石排出，而鳥訊說白頭鶇小鳥也離巢了。離巢的小鳥幾天後就能飛行，鳥去人散，2025年的白頭鶇流水席正式落幕。

所以不能再等五年。明知天候不良，執念還是逼使我火速下手訂了銀杏樓。周日訂周二入住，心想這回該沒什麼可以阻擋我的了──然後就來到隔天下午，婆婆高燒，我們送她去榮總急診，檢查結果是腎臟發炎，必須住院。

我又火速打電話去溪頭退訂。老天就是不允許我去溪頭，我必須徹底放下白頭鶇。我不甘心，但接受。

故事說完了？不，還沒有。

故事的結局，婆婆病情穩定，天使也出現了。台中的朋友得知我一波三折的悲催，呼叫我即刻前往高鐵，他們願意帶我去溪頭，於是就在七月結束前，於雨後的溪頭，三小時的閬雨縫，第一次，我目睹白頭鶇爸爸一次又一次地啣著蚯蚓或果子來餵兩隻剛離巢的寶寶。

氣象預告，接下來幾天溪頭都大雨。

第一次，我的感動如此複雜，混合了恐懼、無力、感謝與安靜的狂喜。

人生愈到後半場，愈是無法任性而活，執念到底拚不過各種意外，但即使放下，憑著一縷尚存的執念，還是有機會抓住縫隙的陽光，這是白頭鶇和老天教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