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瀟君／免費的善意，如何改變一座城市？

超市成了童話裡實現心願的地方

洛杉磯華人聚集的聖蓋博谷，有個兒少俱樂部（Boys & Girls Club of West San Gabriel Valley），它是靠私人捐款撐起來的「課後學堂」。

這裡照顧的是一群家庭拮据的孩子，爸媽都在外工作；更多的是單親媽媽獨自撐起家計，孩子放學後無處可去。於是，他們走進這扇門。

義工們像是默默守護的園丁，最大的願望，是看著這些孩子平安健康地長大。

2021年耶誕前夕，義工葉太太和雷蒙帶著一群孩子走進附近的大賣場，葉太太笑瞇瞇地宣布：「你們有一個鐘頭，想買什麼就拿，今天葉阿姨埋單！」

孩子們像上緊發條的娃娃兵，興奮地衝向貨架。有的挑玩具，有的搶糖果，還有孩子捧著一雙厚襪子，像是捧著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超市成了童話裡實現心願的地方，叮噹的笑聲就像緩緩打開的音樂盒，溫柔地溶解了日常的哭泣與飢餓。

這時，葉太太和雷蒙注意到十三歲的艾爾莎沒有像其他孩子那樣興奮地奔跑、尖叫，也沒有搶著拿玩具糖果。她牽著幾個更年幼的孩子，彎下身一個個問：「你喜歡這個嗎？還是這個比較可愛？」語氣溫柔、眼神專注，她幫孩子們擦去手上的巧克力印，也記得把掉在地上的娃娃放回貨架。

她的推車始終是空蕩的，只有幾個零星小物，卻裝滿別人的快樂。

時間到了，其他孩子的推車都堆得像小山，唯獨艾爾莎的，依然寧靜、空落。

葉太太輕聲問：「為什麼不替自己多拿一點呢？」

艾爾莎笑容燦爛如冬陽：「有你們的幫助，才有我們今天的笑聲。我已經很幸運了，也想把這份開心帶給更多的人。」

雷蒙在一旁聽了，眼眶微熱，忍不住問：「妳不後悔嗎？這可是難得的機會啊。」

艾爾莎搖搖頭：「你們奉獻你們有的，我也奉獻我有的。」

這個小女孩，在尷尬又敏感的青春年紀，沒有為自己的貧窮感到自卑，沒有坐等援助，也沒有將饋贈視為理所當然。她主動去幫助比自己更弱小的人，用她的時間、她的笑容，去溫暖別人的耶誕節。

沒有人想到這故事竟飛得那麼遠

這一份感動，沒有在那個耶誕節畫下句點。

俱樂部為此發起一個「免費的善意」（Kindness is Free）活動。不要求什麼偉大的任務，而是一種日常：在生活裡多看一眼、多伸一手、多問一句「你還好嗎」，哪怕只是遞一張紙巾、幫忙撿起掉落的書包，也能在別人心裡點亮一盞燈。

一家地方小電視台注意到這群青少年正在推動「免費的善意」，便安排做一場採訪。節目拍攝那日，艾爾莎被大家推出去受訪，話沒講完就紅了臉，說著說著又羞又笑，像個鄰家小女孩，勉強把故事說完。

沒有人想到，故事竟會飛得那麼高，那麼遠。

一天，俱樂部負責人接到一通電話，對方自稱是麥肯齊．史考特女士的律師，表示將會有筆捐款匯到他們的帳戶。

義工們期待著能有幾千塊進帳，沒想到財務打開帳戶，整整四百萬元。大家看著那筆鉅款愣住了。而過沒多久，帳戶竟又悄悄多了一百萬，像是天使回頭補上的餘光。

那通電話，是他們唯一一次聽到來自斯考特女士的訊息，簡短、低調，卻改變了一切。上網搜尋，才發現這位亞馬遜創辦人傑夫•貝佐斯的前妻，是一位將人生奉獻給弱勢族群的慈善家。

她的理念很簡單：「選對了非營利組織，把錢給他們，讓他們去發揮，讓世界變得更美好。」她相信真正的改變來自那些在基層長年耕耘的人，而捐贈者不該掌控或有附帶條件。她不設基金會、不要求回報、不干預資金用途，她認為捐款是一種責任，也是一種學習放手、去相信他人專業的練習。她只相信一件事：信任的力量。

小小的善良，居然在這浩瀚世界中，碰撞到如此純粹而巨大的善意。

俱樂部多年來的辛苦、籌款的焦慮、設施的拮据，在一瞬間有了轉機。更重要的是，孩子們的未來，有了新的著落與希望。

「免費的善意」成了俱樂部的精神標誌。他們張開雙臂，接住更多孩子的需要，照亮更多家庭的空缺。如今，俱樂部照顧著洛杉磯一萬到一萬一千位青年學生，像一座安靜卻堅定的燈塔，在喧囂城市的角落守護著微光。

而這一切的起點，是一個孩子的選擇，一句輕聲說出的話語。那一瞬間的溫柔，為整座城市點亮了一盞燈。

吵雜的午餐時間，朋友雷蒙對我講起這段故事。我在人聲鼎沸、杯盤擊碰的喧鬧中，流下了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