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文騫／0.1公釐的美白戰爭

夏天終於快到了盡頭，但餘威猶在，全台灣乃至全世界的女生，最重要的夏日美容活動，就是美白了。

記得剛開始進入皮膚科工作時，老師一面操作雷射，精準磨去上皮，露出下方真皮層的時候轉頭問：「你知道嗎，去除掉平均厚0.1公釐的表皮層之後，全世界所有人的臉，都是同樣的顏色。」

膚若冰雪或面黃枯槁，竟然只取決於0.1公釐，就科學的角度來說，膚色來自皮膚反射出的光線，關鍵的因素是黑色素的數量、分布、組成種類，其他影響因素還有角質層的厚度、平滑程度，以及血色素（紅紫色）與胡蘿蔔素（橘黃色）等其他顏色分子的影響。

從古代開始，人類就為了美白做出各式各樣的努力，我覺得最恐怖的故事，是據說歐洲仕女在參加宴會前，故意放置水蛭在兩側耳後吸血，以造就高貴的貧血蒼白膚色。

人類的表皮，像蛋糕可以分成五層，而黑色素的位置，絕大多數坐落在表皮層中最下方的基底層，可能只占0.02公釐，約略是一張A4紙的厚度，但這張表皮底部的薄紙，充滿存在感，透露著某些刻板印象，關於種族、地域出身、階級與工作等。十七歲到台北上大學的南部小孩我，也震驚於為什麼身邊路上的人各個白帥美，於是偷偷跑到藥妝店裡，看著明星代言的海報，買了瓶瓶罐罐的美白化妝水和乳液。

結果證實對我根深蒂固的黑肉底全無效果，一般來說美白的極限，是低頭看自己臀部大腿等幾乎不曝曬太陽的位置，如果關在暗無天日的房間裡幾年，有機會全身都變成這樣的膚色，但和世界上大多數的事物一樣，黑色素是雙面刃，雖然不受歡迎，卻可以抵擋紫外線造成的皮膚細胞傷害與老化，如果沒有黑色素保護，膠原蛋白劣化加速，會產生更多皺紋甚至腫瘤。

膚色維持著健康的精巧平衡，過淺容易產生基因突變與光老化，過深可能造成維生素D合成不足，人類花了幾十萬年適應，在不同的緯度日照、飲食習慣條件下，演化出不同的膚色（例如主食魚類較富含維生素D的愛斯基摩人，即使住在高緯度，也不需要透過淺膚色吸收紫外線來產生維生素D）。以作為皮膚科醫師的角度來說，美白或美黑都可以很好很美，記得那不過是我們臉上的一張薄紙而已。

作者簡介：

蔡文騫，皮膚科醫師，雙寶爸，寄居台北的高雄人，一腳踏進四十歲中年危機的大叔，曾獲林榮三文學獎首獎、台北文學獎首獎等若干文學獎，出版散文集《午後的病房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