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文賢/天原來不是空的

去奧萬大野地露營那一次,我大約在十七、八歲之間,生命正是豔陽晴空,萬里飽滿。那時父親事業稍有小成,買了一輛三菱得利卡四輪傳動車,加入了越野車隊,興頭熱衷地帶著母親爬山涉水,四處遊玩,享受人生。

恰是個連假前夕,我剛從北部專科學校回來,還沒進家門,就看見車上塞了大包小包,他們已經要出門。

我原本是不跟的,所有的十八歲出門遠行,哪個是跟父母組團的呢?

結果,我跟了去。

不是簡單的露營,除了一路要蜿蜒繞山,到營地前車子還得下河,浩浩蕩蕩十來部四輪驅動車依序駛入河床,野戰崎嶇河路,圓圓的車輪硬剛圓圓的卵石,車身前翻後仰,方向盤醉得像喝了兩瓶高粱,車裡頭更不得了,震得高麗菜能飛上車頂,脊椎都能側彎,再彎回來。

我坐後座,看著副駕駛座母親緊抓吊把,兩手都用上了,人還是飄,不知她是否覺得辛苦,是否覺得這樣的愛情好玩。

那幾年正是火腿族、香腸族盛行,玩車隊的人手上都要有幾隻無線電收發器,車上裝置的天線比我拇指還粗,長一點的怕有兩公尺那麼高。間隔間隔回答回答,車行中,風聲獵獵,流水干擾聲嘩嘩,大人們聊得開心,我覺得那就是附耳聽一顆海螺。

彼時已入深秋,河裡水低,山上的楓葉紅得像熟透的果子,掉落下來的速度卻是慢,彷彿他們捨不得長大,成熟,獨立。

營地是河谷裡的一處平坦地,面河,背山,景色頗見奇險。停好車,下好貨,一行人有紀律地分配工作,紮營的紮營,野炊的野炊,動作俐落迅速,可比行軍。山裡天黑得快,氣溫也降得快,晚餐隨便煮就顯得好吃。忙活了一天的司機們,喝酒,唱歌,笑談的聲音迴盪在河谷裡,也消失在河谷裡。

那年頭,露營在台灣還不是顯學,玩的花樣不多,吃吃喝喝之後若沒有要談心或夜遊,差不多就是要睡覺了。

陸續有人進帳休息,篷裡的光像落地的天燈漸次熄滅。

還有什麼人在聊著天,但那話音愈見單薄,疲憊,寂寥,夜更深黑,風更刺冷,稍一恍神,不知道什麼時候,說話的聲音已經沒了。

我早早進帳,卻很晚才睡著,好不容易睡進去了,不知是冷還是尿,醒來,直哆嗦。忍不了,起身套上外衣外褲,跨過睡覺家人,輕巧地拉開帳篷拉鍊,到外面找一處順眼的岩壁,撒開就尿。

真是冷,應該不到十度,山壁上落尿處都燒出一團煙來,我像舉著香火拜拜似的。尿過尿,身體裡空了一些,不知為何倒暖了一些,這時才覺得河谷周遭景致不一般,隱隱然泛著銀光,影子在地上不是黑,是溫婉的銀灰。

我便抬起頭。

這個抬頭,至今我仍印象深刻,幾乎被震到跌地。

半夜三點多,應該是睡得最沉,黑得最濃的夜,但我看見,卻是一種深海裡透亮的寶藍色,像心裡有事沒人理解的藍,像充足睡眠即將醒來的藍,像笑了,淚還不停落下,那種藍。

滿天,真的是滿天,數不清的星光,滿滿的一整個天,幾乎塞不下多一顆。

天空天空,天原來不是空的。

我泫然欲泣,好想找個人說說話。

環顧四野,十幾個帳篷像一顆一顆石頭,安安靜靜的,彷彿他們在思考。

也許,我就是在那個時候開始創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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