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維賢/我的青春我的愁

我的青春我的愁。圖/Emily Chan
我的青春我的愁。圖/Emily Chan

感謝那些年總認為我很瘦的爸媽。

感謝那些年對我極為友善的同學。

記得小三、小四時,我的胃經常發炎,嘔吐頭暈是家常便飯,往往只上半天課,就得請假背書包回家。當然那時期是瓜子臉,苗條的身材,像媽媽。

五年級病好了,喜歡啃饅頭,呼嚕紹子麵,全身像吃了發粉似地開始腫脹,不可收拾。

某天下午,級任老師罰全班跑操場兩圈,我氣喘吁吁地跑不到四分之一,他來到場邊把我喚去,低聲說:「太胖了,怕妳跑出病來!」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見我不知好歹,老師急了:「還不快回教室整理《國語日報》!」

當時讀初中是要考試的,我考上第一志願。新學校新同學,居然全校師生很快就認識我,大概是我的名字特別,再加上個頭出眾吧!

初二,國文老師推薦我參加全省初中生論文比賽,沒有預期地得了第一名。獎狀寄到學校,在升旗台上接受表揚後,又和校長、教務主任合影。起初內心有些得意,等看了相片,差點沒羞死!校長素來以噸位大,在歷屆學生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學長們替他取了個「馬達」(要用台語發音)的綽號,而我,一個初二的女生,體積居然和校長不相上下!照片拿回家,偷偷藏在榻榻米底下,深怕被人發現。若干年後北上念大學,爸媽也搬了家,那張象徵某種意義的紀念照,竟不知去向。

也許遺傳了老爸的基因,初中三年都像隻腫泡泡的蟲蛹,蠕蠕而動。

直升高中後,遇到身材和我差可比擬,但略遜一籌的同學--黃班長。好幾次聯袂上廁所,站在門口排隊,被學妹們抱怨:「像兩座山擋在前面,害我們進不去也出不來!」

進入青春期,同學們都溜肩蜂腰,輕盈如桃花、李花;唯獨我重碩似木棉。

聯考將近,偶爾夜讀超過十二點,老媽睡了一覺起身,沖杯耶誕老人牌麥片放在桌上,說:「看妳讀書都讀瘦了!」老爸也連忙掀簾子出來,扶穩厚重的眼鏡,朝媽媽猛點頭。他們回房後,那杯麥片的下場當然是倒進廚房水槽。

參加旅北校友會,是大一那年的深秋,同組烤肉的中學學長揶揄我:「以前每次見妳走路都覺得笨重得像汽油桶,從教室緩緩朝廁所方向滾過去,又滾過來……」他的名字我曾經聽過,在學校頒藝術歌曲獎的時候;一個歌聲繞梁的男孩,說起話來那麼傷人!我側過臉看遠方,飛快抹去眼角的濕痕。

不久耶誕節降臨,我足蹬帶絆釦的那種學生鞋,好奇地參加生平首次舞會,內心掩抑著什麼又翻滾著什麼。燈光曖曖,人影幢幢,分不清哪些人是班上的,哪些是外系的,男生油頭女生長靴,彼此用英文名字稱呼,竊竊私語。

黑膠唱片樂音悠揚,我坐在角落吃橘子餅乾,準備填飽肚子就打道回府。突然,主辦人,傳說中的系狀元,走到面前彎腰伸手。我窘迫起身,來不及抖掉裙子上殘留的餅乾屑。

他耐心地教我這個南部來的矬女孩,什麼三步、四步,布魯斯、吉魯巴,全不懂,只覺得冒汗,踩不穩腳步,抓不準節奏,在陰暗的光線下微微扭動,深怕地板蹭出個窟窿。

最後是怎麼落荒而逃的?一再搜尋記憶,腦海似乎有意遺忘這段荒謬。只記得搭車回女生宿舍,正好趕上學校旁教堂的子夜彌撒。

自從博愛樓的室友,為我點了二十歲的生日蠟燭,衣帶漸寬,稚氣憨圓的臉龐轉為清秀,蟲蛹終於化為彩蝶。

輕愁曾經過境了我的青春,而後獨自出走,再也沒有回首。往事,柳煙花雨恍如夢,心頭一陣搖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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