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秋停/狂飆歲月與青春浮木

狂飆歲月與青春浮木。圖/紅林
狂飆歲月與青春浮木。圖/紅林

若非記憶難以抹滅,真不敢相信自己曾經那樣瘋狂。

蒼白課間的華麗話題

小學畢業升上國中,滿頭蓬髮硬被剪至耳垂上方,稻草右分,圓臉上加了座金字塔。書包、便當是最重要行李,小學教室裡兩人共用的長條桌驀地被切開,人人各占一方領地。強勁字跡於黑板一筆筆寫出旋即擦拭為粉塵,知識演變快速,童玩消聲匿跡。年少的心有著莫名躍動,匿藏情意欲要生出,卻尋不著合適著力點。博學男老師於黑板前頻頻轉身,台下偶有崇拜情愫,而升學旗幟底下一切不容許,蠢動之心只能回歸書本。

愛戀情緒無處宣洩,只得轉往電視裡尋求。女校天空平靜無雲,下課時同學三五聚集聊說前晚連續劇,那時《金玉緣》造成轟動,晚上八點鐘一到主題曲自街頭傳響至巷尾,整村人齊登時空魔毯飛進螢幕……夏玲玲飾演俏皮可愛的香格格、游天龍則為帥氣大阿哥,奢華宮廷場景引人編織富麗的生活想像。長期被升學禁錮的苦悶靈魂得以飛出,暫享愜意自由。

年少激情輕易攻占思緒,夜裡總要將眾偶像想念一遍才入夢鄉。夢幻與現實揉合一起,時而相互牴觸時又各就各位。班導唯恐大夥兒中毒太深,便利用下課時間將我們群聚起來曉以大義,提醒切勿沉迷,浪費生命。同學表面馴服,心底更愈執迷。偶像一個過氣隨即抓住另一個、虛幻氣球一個個升空,消失,為蒼白歲月增添許多色彩。

自香江渡海而來的猛虎

1978年,國道1號高速公路全線(基隆至高雄)通車,南北距離漸地拉近,而關於喜歡及被大人視為不必要的偶像崇拜仍被升學巨石壓制住。溫拿五虎熱潮自香江渡海席捲全台,一時間「夾BAND」(組建樂隊)蔚為流行,帶著青春、前衛的形象主張沸騰,〈You're Free〉、〈Sha La La〉……英美流行曲風格填上粵語歌詞,醒人耳目的歌聲征服四處。爵士鼓、電吉他,主唱鍾鎮濤(阿B)高挺帥氣,譚詠麟(阿倫)溫和友善,往昔禁忌的異性話題此時可以大聲嚷出,明目張膽地跟著勁歌熱舞。

〈追趕跑跳碰〉的滾燙音符自擴音器傳出,於少女心中燃起燎原之火。熱潮抵擋不住,高中聯考前,阿倫與阿B歌友會相互較勁,捍衛偶像比捍衛家園更堅決。那年夏天特別燥熱,交出高中聯考最後一張試卷,捱到捷報傳來便再也忍不住。

追星列車自台南急奔台北,位在南京東路兄弟飯店二樓的迪斯角夜總會特別為青年學子增加白天場。我和同學死命前擠,務必搶著最佳位置。啊!長久遙望的星辰果真靠近、降臨眼前!阿B持拿麥克風瀟灑出場,鼓音碰碰,爵士鼓,電吉他瞬間拉高現場氣氛,台上手一揮,台下尖叫聲連連……小禮物與花束拚命前傳,主唱抓起接連傳來的手帕往額頭一擦,隨即丟回觀眾席,激情被引爆,台下滾沸騷動。

〈L-O-V-E Love〉、〈Making It〉……一支支曲子踩過激越心思,這些日子來的期待似乎得到慰藉,卻也有種盛事已過的失落感!鼓棒歇止、吉他斷電,花襯衫退場後現場一片無法整頓的狼藉。微酸汗水、方才盡情的嘶喊如碎石子般散落一地,迷妹們一個個失魂落魄。過度激烈的心跳無法平復,想到隔天將回南部,自天堂跌返人間,心底有著萬般惆悵。

那晚我們守在飯店門口,直到午夜場結束,見五虎陸續自夜總會走出,便鼓足勇氣前去請求握手。綿軟粗硬或者溫熱有勁,慌亂間反覆握了好幾次,彷要將所有虧空一股腦填滿。台下與台上的發光發熱形象畢竟有差距,望著他們的座車消失台北街頭,感覺最燦亮的青春隨之遠去。

暑假告終,久纏熱病似該結束,而心中那活蹦亂跳的野馬仍無法回歸正常跑道……

夢幻與現實迴繞不已

十二月金山第一核電廠開始運轉、美國總統卡特宣布隔年將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並與我們斷絕外交關係……國事如麻,嚴肅話題一再被提起,而我耳畔仍迴響著各種舞曲,比吉斯(Bee Gees)樂隊的小弟安迪·吉布(Andy Gibb)形象清新,我懷擁他《Shadow Dancing》唱片封套,跟著唱針轉繞於那讓人陶醉的頹廢浪漫風情,假音抒情,旋律悠揚,迂迴、搖擺,感覺幽靈與神明正進行對話與拉扯。欲想與同學分享心中愉悅,周遭的嚴正氛圍讓我開不了口,只好將之藏放書包,將那情愫偷偷消化掉。

歲月前奔,人總被逼著不得不面對自己的人生!偶像不再炙熱,他們於真實世界經常活得比常人更坎坷。

偶爾回顧,於現實與夢幻十字路瞥見那一個個模糊影像,不禁思索假如當初不要有迷偶經歷,我的人生將有何差異?之後為人師表,時而自台上望見底下一雙雙逸出窗外的眼神、或於課後聽聞高昂的偶像迷戀興致,年少記憶不覺浮出──青春何其倉促,容易執迷的小羊或許比旁人多走了些冤枉路,卻也有其美妙幸福!於黑暗中仰望星辰,即便沒能飛抵天上,而那微光曾經照亮,讓人瞧望、想像種種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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