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健偉/Labuan Bajo:在巨蜥、天池與千次日落之間
身體低伏、步伐緩慢,眼前一頭科莫多巨蜥粗糙的皮膚覆著一層像鎧甲般的鱗片,紋理異常清晰。牠的舌頭不時吐出,眼神帶著一種原始野性,彷彿在告訴你,自然界,並不是一種可以被馴化的存在。
科莫多巨蜥是地球上現存體型最大的蜥蜴,全球數量大約只有五千多隻,而且幾乎全分布在印尼科莫多國家公園內的幾座島嶼,如林卡島(Rinca Island)和帕達爾島(Padar Island)。牠們能在這裡存活,主要是因為長期的地理隔離、缺乏大型競爭者,以及島嶼上穩定的獵物。這片由火山與海洋構成的環境,讓牠們在數百萬年的演化中,維持了幾乎不變的體型與習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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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人在拉布安巴佐(Labuan Bajo)?」曾在印尼生活多年的日籍新聞節目製作人S桑,一聽說我人在這裡,立刻捎來關心。「你知道當地海域很危險嗎?你搭的不是皮尼西(pinisi)吧?」
S桑指的是弗洛勒斯(Flores)一帶的傳統木製雙桅帆船。這種船原屬於航海與貨運的時代,如今多被改裝為載客用途,在島嶼之間往返,成了這片海域一道獨特的風景。
2020年1月21日,當時的印尼總統佐科.維多多(Joko Widodo)到訪拉布安巴佐,視察這座被寄予厚望的「新峇里島」。隨行採訪的多名記者搭乘一艘皮尼西,在比達達里島(Bidadari Island)附近遇上風浪。船身開始傾斜,很快就失去平衡,在海面上翻覆。人們落入海中,攝影器材與未完成的報導也一同沉沒。所幸救援及時,無人傷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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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一周前,我來到了位於印尼小巽他群島(Lesser Sunda Islands)的弗洛勒斯。這趟行程的目的地,是島上西岸的拉布安巴佐這座臨海城市。
小巽他群島又稱努沙登加拉群島(Nusa Tenggara),是印度尼西亞位於爪哇島以東的火山群島,西起峇里島(Bali),包含龍目島(Lombok)、松巴哇島(Sumbawa)、弗洛勒斯島、松巴島(Sumba)等。該群島以峻峭火山、珊瑚礁、科莫多巨蜥的原生棲地及潛水海域而聞名,是印尼重要的旅遊與自然生態區。
此行我受邀採訪並體驗拉布安巴佐的TA'AKTANA Luxury Collection Resort & Spa度假村。最初兩晚,我被安排入住一棟附設私人泳池的獨立別墅,空間寬敞,一整面落地窗外是層層疊疊的濃綠山景。第三晚,度假村特別安排我入住了水上別墅。
那是截然不同的住宿體驗。開闊的海景將天色的變幻一一攤開,我趴在別墅外的露台床上看日落、吹海風,遙望遠處一艘艘木船輕輕浮動,常常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整個度假村僅有七座水上別墅。七個圓潤的屋頂,像一串被精心串起的圓珠,靜靜延伸向海,並由一條細長的橋與陸地相連。我想起度假村員工的一段詩意描述──當你住在陸地上,就像原本居於弗洛勒斯的曼加萊人(Manggarai);而住在水上,則像是遠方航行而來的巴瑤人(Bajau),那個在海上築居、以浪為家的民族。
關於曼加萊與巴瑤人的最初相遇,並沒有單一明確的歷史記錄,但從口述歷史與人類學研究推測,這種接觸大致發生在數百年前的貿易與資源交換過程中。一方來自海上,流動、不定居;一方扎根土地,重視祖先與疆界。最初的交集,多半帶著幾分試探與警惕;但隨著時間推移,雙方開始建立某種務實的互動:巴瑤人帶著他們的海產、鹽和航海知識,而曼加萊人則提供農產品、淡水與庇護。在一些沿海地區,甚至出現了文化交融的痕跡,例如語言借詞、婚姻聯繫,以及對彼此習俗的融入。
我沿著那條長橋慢慢從海中央走向陸地──就像巴瑤人終於登岸,與曼加萊人會面──橋的盡頭,是一片向海敞開的泳池。午後的陽光直接灑落在水面,我躺在躺椅上,讓身體被熱度包圍。遠方的島嶼像是靜止的背景,而海則在微微呼吸。
我點了一杯雞尾酒,服務人員微笑、記帳,一切輕鬆而現代。但就在那一瞬間,我忽然想到,如果時間往回推幾百年,這樣的相遇,或許不是以貨幣,而是以物物交換開始。而此刻的我,用一杯雞尾酒的價格,完成了一次極其溫和、幾乎無聲的「交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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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拉布安巴佐,多數人的行程其實很簡單──為了科莫多國家公園而來,看了科莫多巨蜥,便跳上船匆匆離開。海是目的地,也是終點。但如果你願意多停留幾天,你會發現,真正讓人理解弗洛勒斯的,未必在海上。
這一日,度假村給我安排了內陸導遊Pak Heri。他說要帶我進森林看瀑布,我問路途多遠,他漫不經心地回答:「大概走二十分鐘吧。」結果卻是一路下坡,上坡,再下坡,過橋、涉水,再不斷往上攀爬,途中經過幾個小瀑布,最後才抵達山崖邊緣那座被稱作「天池」的水潭。位於春查里伊瀑布(Cunca Ri'i Waterfall)頂端,這個水潭不大,寬約六公尺,深約一公尺餘。但站在水面邊緣往外望,是整個山谷與層層綠意鋪展開來的驚人視野,彷彿置身雲端之上。難怪會被稱作「天池」。
脫掉早已被汗水浸透的上衣,我赤腳走入水中,讓身體慢慢適應山泉的冰冷。那是一種肌膚直接坦露在自然之中的暢快。岩石、水流與風,此刻毫無隔閡地貼近身體,磨擦、滲透、迴盪,所有溫差與質地被放大成一種近乎純粹的感知。後來我索性把上衣綁在腰間,就這樣赤膊一路走回起點,任由瀑布隨風散開的水霧落在肌膚上,像是山林輕巧而不肯散去的挽留。
走在後方的Pak Heri關心地問我,有沒有被蚊子叮。我用馬來話笑回:「我不怕蚊子,我比較怕水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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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有蛇嗎?」Pak Heri站在田壟旁,抬頭問站在高腳屋上的Kak Liz。剛下了一場雨,地上滿是水窪。
「有啊,農田裡本來蛇就多得很。昨天還有人提著麻袋來捉蛇,可能要拿去賣?」Kak Liz一副不以為然的神情。對當地種田的人來說,蛇在田裡會捕食田鼠,對農作物其實有一定保護作用,是自然生態的一部分。
Kak Liz全名是Elizebet Yani,來自弗洛勒斯島東部的毛梅雷(Maumere),現居於姆貝利靈(Mbeliling)地區的里昂達拉村(Liang Ndara),距離拉布安巴佐市中心約二十公里。她與丈夫於2019年共同創立塔拉廚房(Dapur Tara),一個融合自然、文化與弗洛勒斯傳統飲食的空間。
她說:「當農夫其實是一件很美好的事。無論地位多高,沒有食物,人就無法生存。如果沒有人願意耕作,那誰來提供食物?」
在她看來,塔拉廚房除了烹飪,更重要的是修復那些逐漸消失的在地種植與飲食文化。她積極推廣食用豆類和根莖類,並儘量不使用外來種子,認為祖先留下的品種,正是支撐人們走到今天的基礎。「如果我們自己已經擁有食物與種子,為什麼還要依賴外來的?」Kak Liz多年來走訪整個弗洛勒斯,向不同族群學習語言、飲食與療癒傳統,學習那些不被書寫,只能透過身體與生活傳承的知識。而塔拉廚房,正是她將這些經驗凝聚起來的一種方式。
如果說柴火是這裡唯一的熱源,讓煙火味慢慢滲入食材,那塔拉廚房的菜單便是一張由土地與火構成的地圖:煙燻雞(manuk cuing)以低溫柴火燻製數小時,竹筒飯(nasi kolo)將米與薑等香料封存在竹中慢烤,酸魚湯(ikan kuah asam)帶著清爽的海味與酸度,再加上時令蔬菜、各式參峇(sambal)與水果。飲品是以草本浸泡的當地米酒摩克酒(moke)。食物一一擺在長桌上,所有人圍著長桌席地而坐,共食、傳遞、交談。這樣的用餐方式,正是當地曼加萊人文化中的日常。
離開塔拉廚房,我和Pak Heri走回車子所在的位置。路面凹凸不平,車子無法往內開。「這一區住戶太少,沒達到申請蓋馬路的標準。」他嘆了一口氣,說起島上內陸地區設施的匱乏,也提到自己在假日時會到偏鄉協助沒有供水的家戶接駁水管,把山水引入村落。
一頭水牛擋在路中央,走近時,牠卻慢慢起身退到一旁,讓我們通過,像是默默守路的看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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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TA'AKTANA度假村的咖啡烘焙工坊,我試飲了來自島上不同產區的六款咖啡。它們被分別標記為不同海拔與土壤條件:有的明亮、帶柑橘酸質,有的則呈現堅果與可可的溫潤底色,也有在尾韻中帶著火山煙燻氣息的層次。
其中幾款來自火山腳下的小型咖啡園,產量稀少到幾乎不具商業規模,甚至不足以在市場中被單獨標記。咖啡烘焙師Valerian跟我說,他獨自騎摩托車,穿越崎嶇山路,單程超過五十公里,只為了認識更多島上的咖啡品種,更希望有日可以把這些咖啡農的故事記下來,讓他們的名字被看見,也讓他們能從這些豆子中獲得更合理的回報,而不是被中盤商層層壓縮利潤。
我在幾款之中選了自己最喜歡的口味,帶有深層的火山礦物感與柔和果酸。Valerian點頭說,那正是來自火山腳下最偏遠的那一批。我想起Kak Liz說的,她希望外來的遊客認識弗洛勒斯,不只是停留在外表印象,而是透過文化與味道去理解這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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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遊作家伊麗莎白皮薩尼(Elizabeth Pisani)的著作《印尼etc.:眾神遺落的珍珠》中,每個章節都附上地圖,標出作者的行走路線。地圖上,位於火山帶的弗洛勒斯島像一條細長的弧線,沿著東西方向延展,海岸線被內凹的海灣與岬角切割,呈現不規則的脊骨輪廓。
有說它像魚骨,也有人說它像一條細長的蛇。
而拉布安巴佐,就在島的最西端,在地圖上只是一個小小的點。若把視線拉遠,看整個印尼:一萬多個島嶼,約2.7億的人口,這個點,幾乎可以被忽略。但來到這裡之後,島民文化的豐富層次與生態奇觀的珍稀樣貌,都讓人無法忽視。
我想起一日傍晚,正準備搭度假村安排的車子前往市中心。明明包括我在內的三名乘客都已上車,司機卻遲遲沒有發動引擎。他靜靜望著前方海平線上最後一抹夕陽,說:「如果峇里島是一座擁有千座廟宇的島嶼,那麼弗洛勒斯島就是一座擁有千次日落的島嶼。」
又過了三分鐘,直到太陽完全沉入海面,他才終於發動車子。坐在後座的我,輕聲對他說:「我這次來總共看了七天的夕陽,每一天都不一樣。那我還有九百九十三次。」後照鏡裡,他笑得好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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