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國居/老狗屎

民國七十年,家中裝設電話機,彷若與時俱進邁入時代先河。「與時俱進」其實是雙關語,嘲諷比讚美多,姍姍來遲的電話雖然現代化,但早已跟不上客家庄的尾巴。那個小小的玩意兒,父親慎重其事為它量身打造居所,木質的電話箱就掛在牆壁坑疤一隅,除有粉飾牆面功能外,也填補我心中曾經受創的心靈。

在我們家裝機前六年,廟口柑仔店已出現第一具私人電話,店主人是客家庄早期斜槓成功之士,亦農亦商,與父親年齡相仿,兩家田地毗鄰。照常理來說,上畝下畝,田頭地尾差別不多,但自從他們家裝電話後,身分立馬不同,那位階宛若讓田畝都迸出貧富分野。有一天,母親因風寒身體不適,急著要到看病,偏偏從我們家到衛生所,一天只有五班公車,來去耗時,為避免撲空,浪費車資與時間,母親拿了一塊錢給我,囑我去向店主人借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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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來我皆以顧客的身分進入柑仔店,這回不同,向店東表明來意後,旋即發現其臉部表情的快速轉變,從笑臉到斂容,頃刻如同在一碗清水中,滴上一滴墨汁快速渲染。客家庄丸般大,彼此爛泥熟,想拒絕卻一時不知如何啟口呀!空氣彷若在遲疑中膠著起來,其語意模稜兩可,吐字含糊不清,手勢小彆扭,示意大混沌。小孩壓根兒就看不出大人的心思,一廂情願地依恃父親和他的耕種交情,自顧自地往電話機那頭走去。

人生第一次初體驗,卻面對著舊式轉盤電話不知所措。我不會打電話呀!喚了店東,他卻裝忙,刻意和上門前來的客人延長寒暄時間,幾無間隙可入。我低下頭來試圖滑動數字轉盤,轉呀轉呀,轉回茄苳溪畔的黃泥小徑,轉入木造的小小候車亭,轉入公車,最終我在轉盤上迷路了。面對一具話機無計可施,又莫可奈何,走出柑仔店後就此迷失在客家庄田疇綠野裡,它們像是多重的迷陣,讓我一再陷落爬不出來,不知回家後要如何向母親交代。

多年後家裡裝電話了,每每撥動轉盤,往事便從心頭兜圈。母親沒讀過幾年書,用她的識字本領,拿起筆頭依樣畫葫蘆,製作一本精美的電話簿,悉數皆為她親筆書寫。她寫的國字偏長,醜醜拙拙的,每一個字丸都像剛出土的地瓜,帶著些許田泥。她的數字細細扁扁又巍巍顫顫地,更像是番薯的鬚根。老花眼的她每每要打電話時,叫我幫她找號碼,面對母親的真跡,有時真把我難倒了。急的時候,她會把我手中的電話簿搶過來,一翻即就,彷若她要找的人,會主動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中向其招手大喊,我在這裡啦。

這麼多年來,電話簿已變成老骨董,白紙泛黃,灰點如豆,一如母親手上的老人斑。有一天,母親興起翻閱,每一條人名她都可以如數家珍般,並說上老掉牙的情節。我一瞄眼,歪裡正著看到柑仔店主人大名,乘勢補上五十年前,母親從不知情的借電話情節。

「莫講老狗屎个事情咧!」我說得口沫橫飛,就被母親一口打斷。

客語中的老狗屎,並非老狗的大便,指的是陳年舊帳,過時的事物。母親九十一歲了,回首盡是愉快的時光,不喜歡子女翻舊帳。心中所有的疙瘩,在如流歲月的沖刷下早已淡薄,而我卻將陳年老狗屎停歇成鬱壘,如此不識時務,實在有些多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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