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正／紅樓夢

有一詩歌，神奇地穿越詩人須文蔚的成長，從慘綠年少，到與母親晚年相處的時光，那是〈紅樓夢〉。

出現「紅樓」這樣的傳統建築，我想當然耳問他：「你是台南二中畢業的？還是建中？」

〈紅樓夢〉詞曲作者是王泰成，他寫這首歌時才高二（1982年），「紅樓」是台南二中的紅樓。據聞他在學校紅樓上地理課時，忽有所感，福至心靈寫下了這首歌，投稿到張小燕主持，堪稱當時流行指標的《綜藝100》節目。

那年代的綜藝節目創意勃發，真教人懷念。《綜藝100》與《民生報》聯合舉辦「創作歌謠排行榜」，以《民生報》每周刊登的二十首歌為候選歌曲，觀眾將選票剪下後貼在明信片上，寄到《綜藝100》製作中心，每周統計票數。讀者還可以推薦其他歌曲，作為下周候選歌曲名單的參考。李建復〈龍的傳人〉就蟬聯了從第一周至第十四周的榜首，第一周的第二名則是蔡琴的〈恰似你的溫柔〉。這首高二學生創作的〈紅樓夢〉，經由陳淑樺詮釋演唱，竟然在這排行榜盤據了數周的榜首，震驚全國。當王泰成身著南二中制服到《綜藝100》接受張小燕訪問，大家才知道，這紅樓不是曹雪芹的，也不是建中的紅樓，而是台南二中的紅樓。

但須文蔚說：「都不是，我是辭修高中畢業的。」

會去念私立高中，全然在意料之外。他說母親是嚴母，對他們兩兄弟雖然非常疼愛，但是她第一在意的就是成績，因為她自己失學，從小第一名，小學才畢業卻被迫去做女工，最不能忍受有機會卻不肯讀書。「我記得小時候數學考個85分，還要被打。當然最關鍵的是我哥哥太優秀，他各科都好，數理尤其好，我壓力就特別大。」

只要讀書，都是被鼓勵的，從小爸媽在樓下看電視，文蔚寫完功課就在樓上讀自己愛讀的書，書架上《三國》、《西遊》等等大部頭的小說也來者不拒。父親是空軍主計人員，他愛讀書，尤其愛讀《紅樓夢》。

「我東方兒童文庫讀完了就讀白先勇。」

我笑說：「真是大躍進！」

「反正就是混著看。我們住的村子叫煥民新村，是蟾蜍山腳下小小的空軍眷村，所以讀白老師的〈一把青〉，就像聽眷村的媽媽講以前保衛南京領空的故事。的確有不少軍眷先生戰死，尋死覓活的蒼涼故事。」

對於高中聯考，須文蔚本是有十分把握的，模擬考落點起碼有附中以上，他連五專都沒報名。「但來到人生第一個關鍵的時間點，才知道自己是有弱點的，遇上大事會緊張，緊張到肚子痛。剛好那年數學考得極難，放榜的結果，落在泰山高中，倒數第二個志願。」這幾乎是世界末日般的感受。他父母雖然失望，當機立斷要他去考私立高中，於是進了辭修。

聯考的打擊實在太大，須文蔚毫無面對挫折的心理準備。辭修是不錯的學校，但全體學生都要住校，過集體生活，像進部隊一樣，有教官管著，一起吃飯、一起洗澡，棉被摺不好要罰站，宿舍半夜裡常有新生在哭。文蔚過去從未離開父母親，忽然一個人跑到三峽的山上讀書，過著軍事化生活，他感到跟周遭一切都格格不入，一天比一天沮喪，甚至想過要結束自己生命。

他試著讀《荒漠甘泉》之類的宗教書，找不到可以說服自己的說法，看不見接下來的人生該怎麼走？那時不曉得這可能是憂鬱症，那時更不會明白，人生本有各式各樣的試煉，也有各種轉折與機會，他只覺得這樣的人生快要過不下去，一日一日消沉。

又是恍恍惚惚的一天，文蔚坐在教室裡，他個子高大，坐在最後一排，台上老師說著什麼，他充耳不聞，目光從遠方的樹影慢慢收回，落在面前的桌子上，這天有了奇異的發現。開學一段時日了，他第一次凝視這張課桌──上面刻著字：

昨夜紅樓入夢中

多少往事回憶上心頭

今晨醒來夢已空

留下滿懷紅樓夢……

之前坐在這個位子上的學長，竟在課桌上刻下了整首的〈紅樓夢〉歌詞！不知用的什麼刀，字跡很美。那時須文蔚從未聽過這首歌，還不會唱，就默念歌詞：

紅樓啊紅樓

為何濃濃的紅妝卻掩不住你的輕愁

紅樓啊紅樓

你輕愁是否只因為人們將你遺漏……

很淺白的歌詞，此時此刻卻深深擊中這一顆徬徨的少年心。

他每天面對著這首歌，彷彿一串神祕的密碼。從小一路順利，國小市長獎畢業，同學中功課好的都要去念明星學校南門國中，他說不用，讀附近的學校就可以，自己好好讀就夠了。也不必補習，他相信「我可以自己解決所有的問題」。國中畢業典禮剛領到局長獎，旋即聯考挫敗，人生走到了不太理解，無法應對的道途。看著桌面上的歌詞，刻下這首歌的學長，是想讀建中，沒讀到嗎？還是一段有挫折的愛情？他也像自己此刻般感到挫敗、絕望嗎？好像有人和他對話，共感他的憂傷，須文蔚開始有了寫作的慾望。

國文老師黃美鈴非常鼓勵他，推派他參加作文、朗讀與演說各種國語文比賽，認為他不僅文筆好，且有自己的風格，告訴他要繼續寫下去。須文蔚在學校裡得了一些文學獎，有一期校刊的四分之一版面都出自他的筆，小說、散文、詩都嘗試。他一點一點地拾回了自信。

我問他：「所以會唱〈紅樓夢〉了嗎？」

何止會，他還唱上癮了：「我被選進合唱團，是男低音的聲部領導，還參加聲樂比賽，唱〈教我如何不想她〉。」

「有得名嗎？」

「得了冠軍。」

哇，我說：「我這本書的新書發表會就靠你了！」

想想不可思議，「是那首〈紅樓夢〉讓你走出來，是文學讓你走出來。」

文蔚苦笑：「不過，多年後，當媽媽過世了，幫她整理遺產時，發現她早早留了一張十萬塊的保單給我。」

我沒聽懂，「什麼意思？」

「那時文學拯救了我，但媽媽其實是失望的，我一直知道她不看好我，她憂心忡忡覺得這個小孩要讀文學，沒救了，他可能未來沒有飯吃。」

面對喜愛文學藝術的孩子，父母的心總是複雜的。理解太難，能尊重已是幸事。

須文蔚大學原想讀中文系，填志願前，他一向信服的高中老師簡易給他打了電話，對他說：「台灣要民主，就要像你這樣的年輕人去讀法律。」一番掙扎後，十九歲的他改了志願，進了東吳法律系。

「後來才知道，是我媽媽在後面的操作。她很迂迴，透過鄰居薛老師找到簡易老師來說服我，她知道我很崇拜簡老師。我上了大學後，跟母親相處得非常糟。我內心還是喜歡文學，雖然認命好好讀法律，但是所有的不安會從生活上種種瑣事滲透出來。我不停地跟母親發生衝突，這些衝突讓她很難過，為什麼這個從小跟媽媽最親、最可愛的小孩會變得那麼叛逆？讀了法律以後，整天滿口黨外，對台灣政治什麼都有意見，連吃個飯，餐桌上都會爭執起來。」

直到大學畢業，去外面闖蕩，在部隊裡，文蔚反而看清了自己：「我在部隊服役，會對長官、下屬非常友好，就像你們在外面看到的我，可能都會覺得這個人很和善，應該是個沒什麼脾氣的人吧。可是為什麼回到家裡要對我母親發脾氣？傷害最愛的人卻是那麼順手，這算什麼呢？」他決定，「把我媽當作長官、同事，如果我在外頭和藹可親，那麼我回家應該也要對我母親和藹可親」。

多年後，有天媽媽不在家，文蔚到書房偷讀「媽媽的書」。他母親生於1941年，二戰後的台灣百廢待興，外公因為子女眾多，不讓成績傑出的女兒升學。他母親一直抱憾只有小學學歷，在兩個兒子上大學後，她利用「空巢期」，一路從弘道國中、延平高中夜補校，讀到空中大學。

文蔚發現媽媽喜歡心理學、文學和台灣民俗，她的書架上一長列的教科書，見證了曾修習的課程。這天，在她的案前，他讀到了母親抄錄的這段文字：

這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一種「最好」的教養方法，也沒有人在教養孩子時從沒有犯過錯。倒是另一位有名的人格發展心理學家提醒我們，在管教孩子讓孩子漸漸學得自我控制時，切不可做得太過火而抹煞了孩子的自主性、好奇心、以及對自我能力的信心。

文蔚內心激動，當場落下了眼淚。原來母親讀空大，認真修習心理學，是因為她想要瞭解孩子。原來能夠填平代溝，並不是靠單方面的努力。原來他的「嚴母」也努力想要調整跟孩子的相處。「我覺得我可能是最幸福的人。我的成長和我母親的成長雖然有點時差，可是最後還是同步。於是我陪她一起讀空大，幫她準備考試，幫助她去成長。」

當親子關係和諧了，可以跟媽媽好好說話，可以陪她唱歌。須文蔚再次感到世事神奇。「陪我媽唱歌，她總會點〈紅樓夢〉，每次都會點這招牌歌！在我拿到博士那一年，我媽媽確診帕金森氏症。她和病魔奮鬥了廿十多年，縱使有些失智了，要她唱一首歌，她還是會選這首〈紅樓夢〉。」

文蔚高中時的心事，那段憂鬱低潮的日子，此前從未對人說起，也無人知曉他課桌上刻著〈紅樓夢〉歌詞的事。「母親唱這首歌，應該就只是她喜歡這首歌。每當她唱著〈紅樓夢〉的時候，我心裡頭都會有一個受傷的小孩，在旁邊看著我媽媽很溫柔很認真地唱著這首歌。我會想著，媽媽那麼聰明，以前應該有很多男孩喜歡她是不是？在她認識我父親，愛上他以後，她對他毫無保留地付出，在我父親生病時，她傾全部的心力照顧他，最後她比我爸爸還早走。當她少女般唱著這首歌的時候，我總在想，那個少女媽媽心裡在想什麼？她有她的青春，她有她的愛，她也有她嚮往的一切，而那些，可能都為了我們，後來什麼都沒有了……」

我們沉默下來，文蔚也許懷想著母親的歌聲吧。我想的是李碧華的版本，她清純夢幻的嗓音，紅樓啊紅樓，你輕愁是否只因為人們將你遺漏？我忽想起：「你一開始說，你父親最喜歡讀《紅樓夢》？」

「那是我父親最常讀的一本書。」

「所以，這首歌，會不會是你母親靠近他的一種方式？」

文蔚愣了一下，「可能的，她很崇拜我父親。不過，沒有人能知道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