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海盟/生命的重量
譯者序:Jack London/著,謝海盟/譯《白牙》、《野性的呼喚》(本事出版)
▋最好的動物文學寫法
能夠翻譯《白牙》、《野性的呼喚》,對我個人意義深重。
逛書店
《野性的呼喚》是我閱讀的第一本小說,版本是東方出版社的世界少年文學叢書,這套極好的兒童讀物存在於我們這一代許多人的童年中,這一版的《野性的呼喚》今日仍在我的書架上,是在長大成人,甚至譯完整本書後回看也相當優秀的改寫版,相較之下,《白牙》改編的電影《雪地黃金犬》就顯得平庸了,但也差不多是我的第一部電影。說這部電影平庸,是因它省略了白牙在荒野度過的幼狼時光、在印第安部落成長並性格定形的階段、被重塑成一隻文明世界家犬的過程,在我看來,這三個階段才是全書最精采的部分──當然省略的原因也顯而易見,這些有著大量對白牙內心側寫的部分,根本就無法要求動物演員表演出來。
正因為已有各優秀版本在前,其實很難在翻譯方面再有突破,此次做出與其他翻譯版本較大的區別,就是以擬人的第三人稱「他/她」取代「牠」來稱呼書中的動物,這麼做一來是貼近原作──傑克・倫敦原文使用的第三人稱本就是he/she;再來是為了行文順暢,明明原文中能以「他/她」清楚區分描述對象,若一概以「牠」稱呼,便得不斷提及雙方名字,相當破壞原文的流暢節奏。
使用擬人的第三人稱,獨獨不是為了擬人,因為「不擬人」正是傑克・倫敦對動物描寫的最可貴之處,他筆下的動物不會說話、不會像人一樣思考──至多是以一種近似人類幼童的思考方式,一次只能顧好一個念頭,對任何事物的因果僅以歸納法處之,不會去推論背後的邏輯關聯。他不僅不試圖把動物寫得像人,更盡可能不讓他筆下的動物像人,我認為這才是真正尊重動物為主體,也是最好的動物文學寫法。
▋連動物學權威都嘆服的精準度
既然提到動物文學,動物學權威又是怎麼看待傑克・倫敦的作品的?著名的奧地利動物學家康拉德・勞倫斯在多本著作中,屢屢提及傑克・倫敦對動物行為描寫的精準,例如巴克和白牙都對領袖犬這一地位極度執著,無論如何非要搶到手不可,更會代替主人在狗群中執行紀律與賞罰。勞倫斯對此的解釋是,雪橇犬這類較原始的狗品種具有強烈的社會性,本身自然成群,與人類的關係反而不那麼直接,在整群雪橇犬中,只有領袖犬是屬於主人、對主人效忠的狗,其他狗則都是這隻狗的部下。
同時,這隻領袖犬只認家長或族長為主人──神奇的是,狗就是有辦法快速從一群人中識別出掌權者,無論是一家之主,還是一個部落的酋長。所以白牙只認可灰狸和史考特這前後兩任主人,而將其家人都視為他們的財產或附屬物;巴克對桑頓雖然多了一重救命之恩,以及學會了愛為何物的浪漫色彩,但仍不脫這種只認一主的模式,視桑頓的同伴如無物。
又比如犬科「男不與女鬥」的種族法則,雄性至多撞開對方來避免與雌性衝突。勞倫斯曾觀察過一隻笑嘻嘻的公狗以肩撞肩的方式,將一隻咆哮的母狗扔到一旁去,並在其著作《攻擊與人性》提及,白牙就是這種方式躲開來自可麗的攻擊。全書更探討動物的一切避戰行為,尤其是天生配備了致命爪牙的掠食動物,他們的相處模式往往比看起來無害的草食動物更和平,在爭奪地盤或交配權的打鬥中,要了對手性命的,往往是看似無害的鹿,或是象徵和平的鴿子,而不是被賦予兇猛甚至是邪惡形象的狼,畢竟避免衝突才最有利自身乃至整個種群存續。傑克・倫敦讚揚的多半是人和動物為生存而奮戰的勇氣,但也不乏對這類避戰行為的描述,例如前述的「男不與女鬥」,也例如巴克與狼兄弟在荒野中相遇的種種舉措,無論是以威嚇的模樣表達避戰之意,或是緊張又害羞地打鬧,皆是如此。
▋他的人生,就是田野場域
為何要特別提及勞倫斯對傑克・倫敦筆下動物行為的肯定?勞倫斯是公認的現代動物行為學創始者,因此作為勞倫斯前代之人的傑克・倫敦是沒有任何動物行為學基礎的,然而他對動物的描寫幾乎完全符合後世理論,這一點格外不易,以動物行為學的角度而言,傑克・倫敦走的是一條沒有前人走過的拓荒之路,卻走得出奇精采。
傑克・倫敦之所以能做到,憑藉的是廣博的見識,是在看過不計其數的狼與狗後,歸納與側寫而來的。其人在世短短四十年,卻有他人好幾輩子的經歷:報童、牧童、罐頭廠工人、碼頭工、牡蠣偷盜者、水手、鐵路工、流浪工人、社會主義者、淘金者、記者、職業作家……他的四十年似乎比任何人的四十年都漫長,不然要如何塞進這麼多的經歷,他的人生就是田野場域,不斷供給他寫作的材料,因此他既然能精準地歸納並描寫狼與狗,對書中的另一種主體──人類,想必也是同理,那些對勞工階級、對社會底層人物,甚至是對罪犯的描寫,也多少能夠一窺傑克・倫敦曾經身處的人群,與他經歷過的艱辛生活。
勞倫斯將家犬分類為狼種(Lupus)和豺種(Aureus,也譯作胡狼種),後來勞倫斯又推翻後者血統源自豺的理論,改為某些小型的狼類,但無論如何,兩者的性格截然不同。豺種狗較常獨來獨往,因此比起同類,反倒與人類更親;至於狼種狗,就如同前面所說,本身社會性強烈,重視自身群體,與人類的關係就比較疏遠了,而且只認一個人為主人,一旦失去主人,就會成為像貓一樣冷漠、無主的野生動物狀態(雖然我個人不很認同貓是這種性格,至少我認識的大部分貓都不是),勞倫斯稱這種現象為「變貓」。
勞倫斯特別喜愛狼種的鬆獅犬,以及他刻意育種的鬆獅犬與牧羊犬的混血犬。許多人乍聞鬆獅犬屬於狼種都十分訝異,乃是因為人類畸形的育種將這一狼性十足的古老狗種摧毀成了一身肥厚皮褶的癡傻家犬,就好像同樣的育種也毀了波斯貓,將原本臉部正常的長毛貓扭曲成了扁臉、呼吸道疾病纏身的畸形生物。勞倫斯當時已對鬆獅犬畸形的育種方向憂心不已,並以圖畫呈現一代代鬆獅犬外型的演變,但今日回看當時(二十世紀初)的鬆獅犬照片,會發現相較現代鬆獅犬,勞倫斯的鬆獅犬仍有明顯的吊梢眼、三角耳、短吻特色,是一隻臉部稍浮腫但典型的狼種狗。
人人皆可親近與只認一主,幾乎就是豺種狗與狼種狗最大的區別。而毫無疑問的,傑克・倫敦這兩部作品專注描寫的都是狼種狗,《白牙》與《野性的呼喚》是各自獨立的作品,但兩者之間存在互文關係,甚至可以視為一個整體,也就是「狼變成狗,狗變成狼」的完整故事。狼與雪橇犬混血的白牙自不用說;以勞倫斯的理論,歐洲的主流犬種皆屬豺種,聖伯納犬與牧羊犬也不例外,兩者混血的巴克卻是相當明顯的狼種狗,只認桑頓為主人,在失去桑頓之後,順從了來自荒野的呼喚,從此成為一匹野狼,也符合勞倫斯所說的「變貓」。也許這就是這部作品中屬於文學創作,而非田野觀察的部分,意在藉由這樣的混血血統,創造出一頭有著狼頭和龐大體格、像狼但又比任何一匹狼都魁偉的巨犬。
▋不論狼種豺種,凡生命皆有重量
我既無傑克・倫敦的廣博見識,也沒有康拉德・勞倫斯的嚴謹理論,但好歹是在多貓多狗家庭中長大,打過交道的貓狗都在百隻以上,對於動物行為,多少也有自己的觀察和歸納。而畢竟攸關了與飼主的互動,狼種狗與豺種狗確實是最明顯的區別方式之一。我們甚至開玩笑地把接觸過的貓也分作狼種貓和豺種貓,當然,這完全指的是每一隻貓的性格,與血統沒有任何關係,雖然都有例外,但總的來說,母貓多狼種,公貓多豺種。
亦有飼養鸚鵡多年的好友描述過非洲灰鸚鵡的奇特,即便以智力超群於眾鳥之上的鸚鵡來說,灰鸚鵡也是獨一無二的存在,即便生活在多人的家庭中,這種鳥依然只擇一人為主人,那位朋友對此的描述亦是「狼種鳥」。
沒有與動物相處過的人、動念要擁有一隻友伴動物──原諒我實在不想使用寵物二字──的人,往往會對狼種狗狼種貓狼種鳥抱持著嚮往,勞倫斯自己也在飼養過狼種狗後,「曾經滄海難為水」,很難再接受豺種狗。畢竟一隻只屬於你、對你忠誠而專情、眼中只有你而無他人的友伴動物,聽上去實在太吸引人了。
但相處了這麼多年下來,我們都更屬意豺種的動物,畢竟生命的重量太沉重,擁有一隻狼種狗狼種貓狼種鳥,意味著要單獨肩負著這份重量,這不光只是出遠門時,無法讓親友或業者代為照顧友伴動物這麼淺層次的困擾,而是承擔者會非常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就是這隻動物的全部,是牠的整個世界。若只想與友伴動物保持著愉快而輕鬆──當然這裡的輕鬆只是相對的說法,照顧友伴動物一輩子絕無可能是件輕鬆的事──的關係,豺種的動物會是比較好的選擇,同時,與豺種的動物也比較容易維持人與動物的正常關係,與狼種動物相處日久,很容易與之發展成人與人的關係,這也是剛開始飼養友伴動物的人常有的幻想,但與動物相處一圈下來,我不覺得這是種健康的關係,當然,我們的建議只是給予還有選擇餘地的人,但不是要人拒絕擔起這份生命的重量,畢竟我們也不曉得,一隻狼種的動物幾時會降臨在身邊。
約翰・桑頓承擔著這份重量,所以他是巴克與人類世界的唯一紐帶,他的愛是最後一樣能將巴克留在篝火邊的東西。
威登・史考特承擔著這份重量,所以他無論冒著多大的風險,都必須將白牙帶入文明的世界裡,還好傑克・倫敦願意給這個故事一個近乎童話的美好結局。
《野性的呼喚》、《白牙》書寫的,正是這份生命的重量。
加入 琅琅悅讀 Google News 按下追蹤,精選好文不漏接!
猜你喜歡
贊助廣告
商品推薦
udn討論區
- 張貼文章或下標籤,不得有違法或侵害他人權益之言論,違者應自負法律責任。
- 對於明知不實或過度情緒謾罵之言論,經網友檢舉或本網站發現,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文章、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張貼文章。
- 對於無意義、與本文無關、明知不實、謾罵之標籤,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標籤、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下標籤。
- 凡「暱稱」涉及謾罵、髒話穢言、侵害他人權利,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發言文章、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張貼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