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媜/我買了一個我(上)
1 溟濛將至
我被自己嚇到。
近來感染暮氣,恍然度日常有此生將休之感。基於筆桿責任,重修舊作轉為電子書,不求在日漸荒蕪的紙本世界續命但求留下一縷數位幽魂。一向出書後便不在書裡的我,變成陌生人拜訪過去的自己,竟被一段文字驚住:
說不定有一天會出現一部很厲害的電腦,它是文學解剖專家,只要將張愛玲所有作品輸入,它即刻進行解密、分析,最後得出「張愛玲模型」附送一張大腦斷層掃描模擬圖……於是,任何一個人都可以在便利商店買一枝冰棒順便選一片「十九世紀百位作家文學模組」或「二十世紀百位作家文學模組」,回家後打開電腦,訂製今晚的小說。你可以這麼選:張愛玲的思維邏輯+徐志摩的修辭。類型:羅曼史+偵探。文體:小說百分之八十+詩百分之二十。主要人物:三男兩女。地點:巴黎、台北、土耳其。時間:不設定。篇幅:五萬字。你選完後,電腦會再問你:「要不要殉情?」「要不要情色描寫?」(如同侍者問你:要蘑菇醬還是黑胡椒醬?)若你要,它會繼續問:「寫實或寫意?」接著要你選「情色強度」,如同挑選鹹辣等級……不到一小時,你得到一部特製小說,如同一杯特調酒。這才是真正讓我覺得恐怖的世界,「文學」被重新定義、認識、製造、販賣、使用和丟棄。至高無上的「作者」被「組織者」取代……逛書店
竟然是二十多年前寫的。
那時的世界還算安靜,陀螺般忙碌的我被何種趨勢撩撥竟有此玄想已不可辨,但當時幻想的荒誕情節如今已侵門踏戶來到眼前。二十年時間,足以無痛替換一個社會,從手工到手機,彷彿一覺醒來之速。智慧型手機重新訓練現代人連我的八十八歲不識字老母親也沒掉隊,一點一滴學會新型態科技生活;一個生於日據時代、在稻田灶邊長大的女人,學會用語音在LINE群組留話給子女、自拍上傳剛出爐的饅頭或燙傷皮膚現況,或是跟詐騙電話周旋,低教育階層毫不妨礙她在現代科技中建立自己的路徑圖留下生活軌跡,而且,不再眷念那個回不去的世界。
如今AI新勢力排空踏浪而來,猜測有一天,我們也會無痛地滑到另一種社會,一點一滴學習新型態「人際關係」:人與機器人共存的世界。屆時,人際樹枝圖必須重新設計:與原生家庭疏遠或是父母凋零、手足失聯,加上不婚不育,人際主幹是與寵物、機器人組建的「一人一物一機」仿生家庭。身心診所的大宗案例是這種家庭衍生的後遺症,機器人變得愈來愈像每天必須作決策的人,而人變得愈來愈像每天朝報廢更進一步的機器。人被訓練得習慣與機器人生活,人與人卻不知道如何相處。街頭上最常見的襲擊事件是,有人懷念人的體味竟無預警地撲向一個等綠燈的路人,緊緊擁抱且用狗一般的鼻子深深嗅聞,輿論炸了鍋,強烈呼籲要把「擁抱」列入性騷、傳染疫病的高危險動作,防陌生人擁抱的刺蝟外套也應運而生。
膽小的我已經被過動的腦袋弄得如驚弓之鳥,當看到「2025世界人形機器人運動會」浩浩蕩蕩舉辦綜合性體育盛會,涵蓋競技、表演等二十多個賽項時,銀族特有的恐慌症逼近發作邊緣,「完了完了,美好恬靜的舊時代永遠翻頁了」。這句話盤旋於心頭盤成了繭。但我還是保持理智,啃讀《我們與機器人的光明未來》一書試圖安慰自己,有了外骨骼機械腿、伸縮機器手臂、動力服這些裝置,再也不必害怕將來中風導致半身不遂。我幾乎被自己鼓舞,要效法老母親跨越文盲掌握智慧型手機生活,我也要有信心跨越AI盲迎接等著我的那個龍盤虎踞或是群魔亂舞的新世界。直到一件事把我擊潰,我竟然無法分辨一支AI生成影片,將之視作真實故事傳給社群好友還加上「好感動」評語,朋友傳來證據加註「假的」,我一一收回影片既沮喪又氣憤,被騙走三分鐘感情也就罷了,氣的是,還被拐走一滴愛的淚珠。以假換真,有人不在乎那個「假」只要感受是「真」的就是真實,我做不到,我跨不過「假」那道檻,即使假的比真的看起來還像真實。
同樣情節發生在觀賞王力宏演唱〈火力全開〉,六個戴頭盔穿銀外套、黑皮褲的宇樹機器人動作嫻熟、舞步靈活,看第三遍才察覺:「原來你們不是人!」換言之,在我觀看第一遍、第二遍時,他們是以真人姿態存在於我的認知中。怎回事?是我變笨還是世界變狡猾了?我失去辨識真偽邊界的能力了嗎?我,人在哪裡?
當晚作夢,昏黑溟濛中,一女子躡手躡腳靠近床邊,我閉著眼有點害怕,不能決定要不要睜眼看她。
醒後推敲,等在未來的那個新世界來撓我癢癢了。這讓我不悅,遂啟動老文青才有的壞脾氣與幻想,進入未來,換我好好騷擾那個人機共存的「美麗新世界」。
故事該從哪裡說起?就從夢中提示一女子躡手躡腳靠近床邊開始,那種詭異的溟濛狀態,若不是黑暗永遠籠罩,就是黎明即將到來。
2 為什麼要用一百個機器人把我圍住?
她推門進來,踩著達達達八個小碎步來到床前,彎腰,以清晰和緩的聲音說:「起來嘍,日頭曝尻川(屁股)嘍。」
為什麼講兩個「嘍」,裝可愛就會變可愛嗎?不過,台語講得很精準,尻川的「川」,發出我們宜蘭腔才有的「uinn」音,有在用心,這一點要肯定。
「需要妳說嗎?我是不能動,不是沒感覺。」我嘟囔著。最近發覺自己常常自言自語,悶在喉嚨不發出聲音只動嘴唇。
當然知道夏天才有的猛烈太陽穿透玻璃窗正在烘烤我的臀部,真想用台語回她一句:「曝妳的頭啦!」抿嘴忍住,心裡卻不受控制地因「曝頭」竊笑起來;她的確需要每天曬一下頭蓋骨那塊太陽能板,免得半夜電量低下像貧血小女生暈倒在地。更正,雖然她的續航力不優,但這種情況絕對不會發生;她們「那種人」設有預警系統,不像我「這種人」愈活愈蠢,不知道膝蓋骨頭脆化還自以為神勇爬梯子換燈泡,摔斷髖關節得到「活該」獎章──這是我想像的「不榮譽獎章」,十個老人九個榮獲一個候選──從此落入她的魔掌中。
見我沒搭理,她再次彎腰說:「起來呷飯嘍!」「飯」這個音也用宜蘭腔。要測一個人是不是宜蘭土產,叫他用台語講「酸酸軟軟吃飯配滷蛋」就知。她這樣低聲下氣,我的心情奔了起來。說真的,活到這把年紀還有人輕聲細語地討你歡心,要知足啊。當然,她不能算人,但我沒那個行情有真人隨侍在側(忽忽一想,好久沒看到真人了。聽說最近有個新興行業是「真人」到府陪聊天,收費以小時計,陪吃飯加倍)。一高興,差點忘記自己正在跟她賭氣,說出想吃鹹豆漿的話。確實有點餓,肚子裡好像有隻五色鳥咕咕叫,八十歲老太婆不適合鬧絕食。
好吧,雖然有損尊嚴,我還是交代一下為何鬧絕食。
事情得從遠一點開始講起,還好現在凡事不急,除了死神沒人敢催我,有的是時間。她來到我身邊那天,我發了頓脾氣,現在回想,一開始沒翻黃曆看個吉日就是疏忽──古早時候安床都要看黃曆,現在家裡安個人怎能不選黃道吉日。
由於摔斷髖關節後行走不便,長照保險公司評估,原先提供給我的各種外骨骼輔具、動力服已不能協助我過獨立生活,我需要被全天候照顧。現今機器人產業發展成熟,早就取代早年引進的外籍看護,再說那些東協國家發展突發猛進,早就不輸出移工了。台灣少子化、高齡化名列世界前茅,像我這樣的獨居老人不想去機構養老,唯一選擇就是買一台客製化照護型機器人。客製化是張圖案精美的包裝紙,拆開後只有兩樣東西,一憑財力二看智力。財力不必說,至於智力,我的綜合評量分數不高──主要是智力退化、二十四小時情緒起伏破表,依規定只能購買逆來順受、勞務型的照護機器人。說穿了,就是個阿傭。
保險公司小姐陪我到專營店做最後選定。此次除了讓工程師做更細膩的照護程式微調,最重要是,讓我決定機器人的面貌、聲音、名字、服裝,順便設定生物驗證與密碼。他們做過研究,機器人「人化程度」每提升1%,受照顧者五年存活率可以提升10%。換言之,他們聯手要讓我活到八十五歲。
展覽室陳列十幾種功能各異的男女相機器人模特兒供顧客挑選,從粗工到細活、廚師到看護,白膚黃膚黑膚混血膚都有,彷彿參觀蠟像館。題外一話,隨著智能與硬體材料技術提高,有些人形機器人被稱作「AI人」,以與硬梆梆的機器印象區分。
服裝這一項好解決,不像有些老男人愛選緊身瑜伽服或穿短褶裙以滿足殘存的綺思,我挑了白T恤灰長褲,怎麼醜怎麼好。聲音也好辦,不像挑手機來電響鈴那麼煩,口齒清晰音色柔和就行。「要不要內建特殊口音?」我說「好」,他們立刻加入宜蘭腔,當然要額外付費,「沒問題沒問題,能聽到鄉音我一定活更久」。大家都笑了,有個小業務員巴結地說:「奶奶,您一定會破百的!」
我的好脾氣就是在挑臉型這一項時毀掉的。
發生什麼事呢?其實是小事,但不把小事鬧大就沒人關注你,年輕人也就得不到解決疑難雜症的成就感,我自己覺得用心良苦。
我的第一志願是用金城武的臉做成女版,業務員乾笑一聲,用誇張的語氣說,亞洲第一帥男金城武的肖像權費用是天文數字,夠買一百個機器人把我團團圍住。我的臉一秒間垮下來,高聲問:「為什麼要用一百個機器人把我圍住?」
業務員愣住,摸鼻撓腮,「我是說,我的意思是……」
「我只要一個,為什麼要用一百個機器人把我圍住?」我氣得肩頭聳動,呼吸急促。
室內氣溫驟降至零下,我的聲音在四周迴盪,彷彿聽到冰棍棍碎裂一地,但很快地被輕快的音樂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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