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義芝/詩路豈有終站──小論綠蒂新詩集《未知的終站》
綠蒂從事詩的傳播、交流,時間持久而面向寬廣。直至今日,他以八十四歲高齡,仍精神奕奕地辦《秋水》詩刊,主持中華民國文藝協會、新詩學會,參與世界詩人大會。而這些事務構成了他主要的生活,這樣的生活狀態孕生了他長流不止的詩情。
詩人處世觀概分兩種:一者入世,一者出世。入世者以外向熱情觀察現實的世界,是白日工作型;出世者以內向冷眼省思生命的皺褶,屬夜晚幽獨型。綠蒂偏屬前者,不少詩作都完成於旅途奔波中,所謂「偏愛旅行去尋覓異鄉人的情懷/以一杯咖啡去面對一個城市的陌生」(〈我屬於〉)。難得的是,他的公共事務竟無礙於詩創作。
逛書店
2021年我參加他《十八‧八十》詩集發表會,曾舉〈一杯茶在傾聽〉為例,說他以「聽」代表各種感官的吸收,對詩的追求,從青春以至於中年、老年,所傾聽者,涵融了自然與人文、社會與藝術、美好與苦難、有聲與無聲。
緜長的詩路探求,他得出〈我詩故我在〉的心得。他說:「詩是我情感的窗口/恆開啟也恆關閉」。在詩境中,開與關並不矛盾,而是真實遭遇的呈現:作為一位抒情詩人必須不斷地在人海中浮沉換氣。浮出是在人群中露臉,下沉是隱入自我心靈。開闔之間也另有訊息,暗示思想的相互作用及對立統一。我談詩法時曾經多次提及懸置語境,這一中介停頓,引出動靜、分合、生滅、虛實、對錯……等情節張力。
還未休息
黑夜就把所有權讓給白晝
還未來得及懷念
愛已走遠
這是〈失眠〉中的詩句,睡與醒、愛與不愛,箇中有相對及相互作用產生的詩意。其他的詩例,包括:
火焰 在完全冷卻的灰燼
風箏 在斷線後的天際遨遊(〈歸途〉)
猶如觸手可及
亦如遠隔千里外的夢境(〈偶遇〉)
即使面對結局,哪怕已冷成灰燼,他心心念念仍是不死的火焰;即使離散,風箏已斷線,仍要在天際遨遊;縱然夢境已走遠,一縷心思仍牢牢地把握著。這種語境還可證之於〈忘與記〉那首詩,整首詩分兩節,表面說忘了,其實都是記得的,看似對照分別,其實是繫連疊映。
綠蒂新詩集《未知的終站》在抒情方面,以「言志」部分占最主要內容。中國詩的抒情,多言志、詠懷,不管是借物或借事。學者何寄澎說:「言志、詠懷其名雖異,其旨實同。」所不同在前者顯示詩人堅毅的心志,偏屬「壯音」;後者時見詩人含藏隱曲的心意,可謂「鬱調」。綠蒂在表達寫詩的志向上,慣用肯定表述句,不太彈鬱調。他說:「詩的纖維精細/堅韌而閃耀如金」(〈以詩編織的玫瑰〉);「我清楚地認知書寫的初心」(〈行旅者〉);「我的行囊小小 只有詩歌加音樂」(〈小小的靜好〉);「我的書寫只是緩緩地流淌/在靜好的小日子」(〈你微笑是我詩集的序言〉);「我的一道河/仍然持續著初心/堅韌地向前奔流」(〈一道河〉);「航泊至彼岸的海灣/依然望見/另一個彼岸/燈火閃爍的召喚」(〈思念‧圍城〉)。懷著愛的忐忑,從十幾歲堅持到八十幾歲,一直保持在寫詩的狀態,詩成了他的心靈根土,是他在凡塵喧囂中構築的一個神聖空間,這個空間中有無數「思念的角落」,綠蒂描述這些角落:「它容納我們所愛的人/以及所謂仇恨的敵人/容納我秋天哀傷的凋落/與春天歡欣的萌芽」。儘管是小小的角落,但詩人起筆卻以無垠的宇宙中,發出藍色光點的地球比喻,小中見大,暗含無限性。
作為一位長年讀詩的人,我深知詩有「卷之則退藏於密,放之則彌六合」的隱顯特性,詩的象徵多義如萬花筒般呈現,固然可喜,但如只追求語言變化而不在乎語義是否模糊,則並無文學性可言。綠蒂的詩風一點也不狂肆,但在平靜中展露他不變的初心,鮮明的存在。與詩集同題的詩作〈未知的終站〉,更顯示他航行在詩路的輕盈愉悅。我讀他的詩,有感於他是如此地以詩言志,我相信,他的詩路沒有終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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