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鴻／無愛之歌

●法朵

你不愛我，這讓一切

變得簡單：

這世界猶然運轉

甚至運轉得更為順暢

但我的呼吸，因著有你

卻得以鼓舞血液奔流

還讓我的咽喉不得不

為你及你的所愛歌唱

愛讓我作了許多夢

比天堂更恐怖的好夢

比地獄更美妙的噩夢

即令如此，也勝過無夢的長眠

因為它訴說著我的失落

你的形象便深藏其間

愛讓我成了一把十二弦的葡萄牙吉他

在葡萄藤下繾綣

夢想著釀成的酒香

●現實是神祕的

現實是神祕的。只有在夢裡

我們可以一起冒險，讓我

做你的臥底

即使被困、被縛、被揭穿

我們仍能享有

單純的彼此信賴

一個眼神，便能抵擋深淵火海

只有在夢裡

我們可以有話直說，省略所有

敬語，藉口，隱喻

天使可以卸下翅膀

聖像可以拔出手腕的鐵釘

用牙齒撬開瓶蓋

生命可以僅僅服務自私的愛

然而現實總比純愛難解

若但丁寫完天堂、地獄、煉獄

才遇到琵亞特麗切

他還有什麼能寫？──也許

他可以寫寫人間，畢竟

現實是神祕的，尤勝

掩護夢的太短的夜

●春之祭

我不明白，冷雨

為何能燙傷我的臉頰

清淡的酒

為何能燒穿我的腸胃

讀錯一本書，會讓整個青春期

為之燒毀，愛對一個人

卻可能讓你發現

你已空擲一生

到生命盡頭，還會剩下什麼？

你的美嗎？你的美

無須記憶──它就在那裡

就像宇宙無須證明；

還是你身後的浪？

它狠狠把我吞沒

你卻毫髮無傷

我明白，這是春天

總有人要犧牲

那藏在枝椏間的冬的殘餘

在瑟瑟發抖

然後，陽光就像冷雨

舔上我的額頭

●13

譜放在架上

沒人翻過

椅子站著

沒人坐過

弓與弦何曾撫慰人

只會將痛苦

切得更深

巴哈大步行進

把那些愚蠢的暗戀、詛咒、玩笑、空等

全部略過

這是冬天

遠方的野火

越燒越烈

把原該休眠的黑夜

燒成無盡的黃昏

音樂大步行進

為何沒有略過我？

那根針

到底在體內何處

怎麼把它拔除？

13日

今天甚至不是

星期五

●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為瀕死的薄荷澆水

最後一次挪開蛋糕屑

讓螞蟻迷路

最後一次蜘蛛爬上窗格

又掉下

最後一次從陽台收起

陰天晾不乾的衣服

把你留下的酒喝完

是最後一次

對相機擺出幸福的微笑

是最後一次

丟掉冰箱發霉的食物

是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向人詢問我沒有要去的地址

早上忘了吃的藥

晚上吃

光何時光顧

屋角的裂縫

在虛擬的遊戲裡

有真實的死

最後一次給腳踏車的齒輪上油

把琴蓋蓋上

最後一次什麼也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