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蕭/能闖能馴,那匹馬

▋靜默的一次篤篤蹄聲

不知是夢境,幻影,還是真實的少年記憶,我腦海中一直存著這樣的影像:上個世紀五○年代,暮靄沉沉的某個夏日黃昏,我正守護我們家路旁的龍眼園,準備帶著肚腹圓滾的鉛製水壺離開,突然聽見「篤篤篤」的蹄聲,從南邊清水巖的方向,順著八卦山腳路的斜坡下來。我探頭一看,一個穿著戎裝的兵士騎著一匹棕色的馬,慢慢踱步前進。七、八歲的我嚇得躲回山園,屏住呼吸,從龍眼樹葉偷覷。那兵士的穿著,確認不是常常駐紮在國校大禮堂的阿兵哥,腰是挺直的腰,臉,哀淒,馬一瞪一蹬跳著行,經過我眼前時卻像默片一樣,沒有任何聲息。

──那是日本兵嗎?日本敗走不是已經十年了嗎?我當下驚疑,沒跟任何人提及,後來的好幾個十年,自動放映了好多回,也未邀人同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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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第一次看見實實在在的馬,在我眼前靜靜通過,卻沒能驗證牠是真實的,還是夢,非夢,生命裡的一次幻覺?

生肖裡的午馬,其實也有這樣的感覺。

 

▋近人間而又不近煙火

十二生肖中,有一半歸屬在小時候紅紙所寫的「六畜興旺」,被人馴養的,大隻的馬、牛、羊,小型的雞、狗、豬。過年了,就是要有紅色的喜氣,乍然響亮的炮竹,農業時代家家有自己的穀倉、米甕、豬圈、雞牢,抬頭、低頭都可以看見手寫的紅色小紙條,五穀豐登,六畜興旺,祝福添喜滿滿,如今少見了,疏離了。「五穀」是澱粉,營養學上不一定祈求餐餐「豐登」,但「六畜」卻真的「興」了「旺」了,與人黏貼得更緊,不是在稻埕上追逐,不是在草坪邊吆喝,卻在腸胃間廝磨。例外的是小型的狗,有了自己的窩,比很多「人」的金窩、銀窩還貴氣。不變的是大隻的馬,仍然站在十二生肖的C位,唯一,不近人間煙火氣,優雅且英挺。

唯一近人間而又不近煙火氣的六畜,馬是被馴服了,卻仍保有天性裡的尊嚴與優雅。

這裡,我們用了「馴養」兩個字作為分類的準則,其實人類內心應該有著愧疚與畏怯,不是嗎?人類心目中的馴養標準是能為人類所役使、所食用,但我心中期盼的是法國飛行員作家安東尼.聖修伯里的《小王子》所傳達的:

如果你要馴服一個人,就要冒著掉眼淚的危險。

如果你馴養了我,我們就彼此需要了。對我,你獨一無二;對你,我也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

人類能跳脫那種歷史上既定的馴養觀嗎?──狹窄、扁平而自私,單方向的役使?

小王子、花與狐狸,他們「脫單」了──脫除單向的思維,你馴服了她,就要對她負責。馴服的定義:永遠的相互負責。

民間傳說裡的馬原來是不受羈勒的「天馬」,長有翅膀,可以飛天上,跑地面,游水裡,神威無可比。這讓我想起《易經》乾卦的龍,「見龍在田,利見大人」,「或躍在淵,無咎」,「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不也是在田、在淵、在天的陸海空三軍!十二生肖中就那龍、這馬,讓人能興起如斯想像,所謂「天馬行空」,「龍馬精神」,豪放不羈的那種文思、才氣!

這行空的天馬,不羈的文思、才氣,在傳說裡,總也孫悟空似的要上天闖闖天宮。既闖出門,還要闖闖熱鬧的市集,下海鬧鬧龍王宮,最終或許也會被削了能飛的翅膀,看著越限越縮的天地,或許還有特定的緊箍咒,束縛了越限縮、越頭痛的自己,五指山或者崑崙山的外在壓力就這樣無可避免地壓住現實的肉身──這行空的天馬想像,終究會回到現實,成為肉體壓力。

但是,馬豈能辜負出門跳窗的那一聲「闖」!

史書裡的天馬,或許沒有傳說裡天宮、龍宮的神話色彩,但那馬的神態,卻也從此成為我們文學想像裡白色小馬般的二十四歲青春,老驥伏櫪依然識途、識讀而被傳唱。最初是通史性質的《史記》,簡單提到漢武帝攻伐大宛(約略是現在的中亞烏茲別克「費爾干納盆地」),獲得戰利品千里馬而有了這樣的歌詩:「天馬來兮從西極,經萬里兮歸有德。承靈威兮降外國,涉流沙兮四夷服。」《史記》泛稱為千里馬,從西極來,卻又征四夷去。斷代史《漢書》的〈武帝紀〉、〈禮樂志〉、〈西域傳〉、〈張騫傳〉,都提到馬蹄「踏石有跡,汗出如血」,「汗血馬」在歷史上留下了鮮明意象,也在小說裡如《三國演義》的呂布、關羽,有了赤兔馬的靈威。金庸《射鵰英雄傳》的郭靖「心情甚是舒暢,雙腿一夾,縱馬疾馳,只覺耳旁呼呼風響,房屋樹木不住倒退。直到小紅馬一口氣奔到了黑水河邊,他才在路旁一家飯店歇馬,等候師父」,這匹小紅馬,就是汗血寶馬。金庸還引了「太一貢兮天馬下,霑赤汗兮沫流赭。體容與兮迣萬里,今安匹兮龍為友」的〈天馬之歌〉,應是讚賞這首歌詩以「容與」形容天馬的體態優雅自得,以「迣」(彳ˋ)這個字的超越感來形容凌風的泠然之善,以「龍」與汗血寶馬相匹配,顯示那種從天而降的恩賜與優越。

天馬、天龍的「天」,莊子是當作天性來解的,他在《莊子》外篇〈馬蹄〉裡,將「天」與「人」作了對比:

馬,「蹄可以踐霜雪,毛可以禦風寒」,這是天之所生。無邊無際的原野,可以「齕草」、嚙草、「飲水」,可以「翹足而陸」,而跳,而躍,天生地養,馬是可以自足的。接下來,莊子說人類(特別是自以為善治馬的伯樂們)燒之,剔之,刻之,烙之,絡之,飢之,渴之,馳之,驟之,整之,齊之……金木水火無一不加臨馬的肉身,這是人馴養六畜最周密、嚴苛的一種對待,是鼠、虎、兔、蛇、猴等野生動物所無法想像的,是牛、羊、雞、狗、豬等家畜所未曾遭遇的。然後,馬為人負重、為人馱物,拉大車,行遠程,有時還跨國越洲,跟主人一樣披上盔甲,出入沙塵滾滾的沙場,生死一線之隔的生死場。

即使承受最大的苦厄,馬,還是維繫著十二生肖裡最美的身影,挺著英挺的立姿,在過去的歷史或未來的遊戲,生活的草原或愛情的想像──至少至少,想像著他或者我是騎乘白馬的王子,她或者你站在十二生肖一列排開最美最好最挺的C位,任那龍騰飛在雲霧裡。

 

▋驊騮馳騁,騏驥驤騰

《射鵰英雄傳》中「琴瑟琵琶八大王,王王在上」,可以有巧對「魑魅魍魎四小鬼,鬼鬼把邊」。午馬之年,我們也找來馬字邊的吉祥,馨香祈願:

驊騮馳騁,騏驥驤騰。

然而,踏實一些,或許我們期望自己是:能闖能馴,活生生那匹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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