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怡臻/誰的空白?從173屆直木賞與芥川賞得主雙雙從缺談起

173屆直木賞、芥川賞得主雙雙從缺。(圖/劉怡臻攝影)
173屆直木賞、芥川賞得主雙雙從缺。(圖/劉怡臻攝影)

▋暌違二十七年的空白

2026年1月14日在東京築地料亭「新喜樂」舉辦174屆芥川賞和選考,時針過了六點,遲遲沒有結果,網路上的現場直播畫面中,評審委員仍然一手拿著貼滿書籤貼紙的入圍作品,面容帶著嚴肅地交談討論。旁邊的留言欄有人留言:難道會連續兩回得主從缺嗎?

上一回的得獎從缺實在太令人印象深刻。2025年7月16日第173屆芥川賞、直木賞評選會場貼出雙雙從缺的告示,在現場等待多時的記者群一陣譁然,出版界更是一片哀號。通常只要評選會一公布得獎作品,書店為了能在當天營業時間內立刻更換陳列,事先準備好展示用看板和書腰,一整天忐忑不安守著消息公布。沒想到奔波忙碌後,迎來的卻是空白。

逛書店

直木賞和芥川賞得獎作品,幾乎每一屆都能帶來營業銷量。例如今年春天即將在高雄衛武營上演的舞台劇作品《嫌疑犯X的獻身》──東野圭吾的直木賞得獎作,在日本賣出將近三百萬本,高居直木賞作品銷量第一名。又吉直樹的芥川賞得獎作《火花》(三采,2023)也達到兩百五十萬本的銷量。不只得獎作,連同得獎作者過去的所有作品都可能受連鎖效應而增進銷售額,也難怪兩獎得主從缺,帶給日本書店巨大打擊,新聞紛紛報導。

但這並不是第一次芥川賞和直木賞得主名單雙雙從缺,而是兩獎歷史上的第六次,這一次暌違了二十七年迎來的空白引起熱議。

▋兩種指標之間

直木賞和芥川賞是什麼樣的獎?在日本全國將近五百個文學獎裡,為何單單這兩個文學獎一直受到大家注目?

直木賞和芥川賞皆是同一個人──文藝春秋社社長菊池寬──他在1935年創立的。前者是為了紀念友人直木三十五而創,而芥川賞則是紀念台灣所熟知的芥川龍之介而設立。每年進行兩次選拔,固定在一月和七月發表。

創設初期,兩者目的為了獎勵無名的新人作家,到了1970年代,開始出現中堅作家獲得直木賞的例子。一般認為芥川賞較傾向純文學,重視表現形式,相對實驗性較強,是新進作家的登龍門;而直木賞偏向大眾讀者,重視登場人物的真實感,以及作品本身所具備的敘事動能。

芥川賞從《昂》、《新潮》、《群像》、《文學界》等文學雜誌的新銳作家短篇、中篇作品中挑選。如東京都知事石原慎太郎於1955年以《太陽的季節》(尖端,2004)獲獎,而村上龍的《接近無限透明的藍》(大田,2002)以駐日美軍基地占據全市三分之一區域的福生為舞台,描寫一群脫離常軌、沉溺於快感的年輕人,兩部作品皆刻畫出戰後日本高度經濟成長,價值體系擺盪於虛無與放縱、空洞與暴走之間,尚未重建的精神狀態。

十年前村田沙耶香的獲獎作品《便利店人間》(悅知,2022),維持芥川賞得獎作純文學主軸,又展現精采的娛樂性。故事主角雖清楚意識到自己與他人不同,卻為了不被排除在外,拚命扮演著「普通人」努力生活,通篇故事呈現著一種異質存在於人眼中呈現出來的荒謬與滑稽,以及背後可怕的排他心理,這部作品成功突破了「純文學=難以理解」的既定印象。

相較於芥川賞,直木賞的評選對象則是推理小說、歷史小說等通俗或富大眾娛樂性的作品,從新進或是中堅作家出版的兩、三百本小說單行本當中選出得獎作品。常見題材有犯罪、懸疑,或是歷史小說、戀愛或社會派小說等,以具有吸引讀者的樂趣和故事結構的完整度為主要的選考基準。

如台灣讀者熟悉的司馬遼太郎在1960年的直木賞得獎作品《梟城》,以戰國末期為背景,描述忍者作為一種「為國家使用卻又被歷史抹去」的無名邊緣存在,凸顯個人在時代浪潮下如何被國家和權力吞噬。這部作品打開了司馬歷史小說創作的大門,他寫出《盜國物語》(遠流,2017)、《龍馬行》(遠流,2015)、《坂上之雲》,後來陸續改編成影視作品。

的確,直木賞得獎作也透過這樣的影視改編在娛樂性上話題十足,並且發揮影響力。例如高倉健主演的電影《鐵道員》,就是淺田次郎的直木賞獲獎作《鐵道員》(圓神,2023)改編而來。《半澤直樹》、《陸王》等膾炙人口的日劇也都來自池井戶潤的作品,當年他正是藉著形塑中小製造業為故事主角,描述技術者如何在夾縫中求生的《下町火箭》(皇冠,2019)榮獲直木賞,作品細膩刻畫出人在不公平的結構中,仍保有不放棄的選擇,堅守尊嚴的可能性。《真幌站前多田便利軒》(新經典文化,2025)則是三浦紫苑以溫馨幽默的筆致描寫經營便利屋的主角兩人透過接下不同客人的奇特任務看盡人間百態,努力在生活的酸甜苦辣下尋找幸福的輪廓。

▋直木賞面臨的空白

談起兩文學賞的獲獎作品,似乎可以劃分出不同選考標準,但芥川賞和直木賞真的是「純文學」和「大眾文學」,抑或「藝術性」和「娛樂」的對立嗎?

在日本,「大眾文藝」這個詞最早出現在直木賞設立前十年(發生關東大地震的1923年),那之前也有非常多重娛樂性勝過藝術性的散文(非韻文)作品,如男女之情、犯罪實錄、怪談、空想譚、英雄傳、劍豪傳等,以落語或是講談的方式流傳,後來轉成文字,廣為閱讀。

博文館的《講談雜誌》或大日本雄辯會講談社(現今「講談社」前身)的《講壇俱樂部》,這些讀物普遍受到輕蔑,不被當成「文藝」作品。後來有人談起通俗讀物裡頭也存在「文藝」,認為文藝應該擴大讀者群為目標,讓人喜歡的文藝才有價值,而且冠上文藝之名後,小說也能作為一種商品來販賣,就在這些新思潮浪潮下,直木三十五等作家集結起來辦了《大眾文藝》,並且積極展開了實際創作和批評。

紀念直木的直木賞設立時就不限制任何題材的時代和性質,只要能夠呈現優秀的大眾文藝水準即可,但漸漸不知道應該從何挑起作品,運行到第五期便出現得獎人從缺。處於既渴望嶄新,卻又很難從既有的大眾文藝路線脫離出來的困境,第六期得主也差點從缺的危機下,選考委員大佛次郎端出了《約翰萬次郎漂流記》(允晨,2019),這本著作幫大家解圍,但作者井伏鱒二毫無疑問一直被歸類在純文學作家。

已經成名的純文學作家竟然獲得致力於挖掘出新人大眾文藝作品的最高獎項,紛紛引起議論,菊池寬當時這樣說:「我認為直木賞正是因為得到井伏君,才能開啟新的生命。這並不是承認井伏君屬於大眾文學,而是我們在井伏君的文學之中,看見了值得肯定、令人欣喜的大眾性。」

然而,菊池寬的緩頰並沒有幫直木賞解決困境,直木賞面臨的不只是大眾文藝被輕視的印象如何抹去,還有要如何選拔出作品,究竟要以挖掘新人為取向,還是要從有一定成績的作家當中選出?

就以《零的焦點》(獨步,2021)聞名的社會派推理作家松本清張為例,他以〈西郷札〉第一次入圍直木賞時,連名字都被打錯就登上選評。如果直木賞是以「挖掘」新人為目標,只有他在入圍人選中是無名小卒,卻落選。第二次他的作品〈某「小倉日記」傳記〉通過直木賞預選,編輯認為這的確是部好作品,但不應由直木賞頒發,匆忙送去芥川賞評委會。松本確實拿到芥川賞了,據說從隔年度開始,芥川賞和直木賞的選考會訂在同一時段不同樓層舉行。

▋空白的醞釀

背負著要嶄新又得具備實力,一路想逃脫大眾文藝被輕視的歷史包袱的直木賞,至今出現過三十回合的空白。平均兩三年,會出現一次獲獎者從缺。擔任現在直木賞評審委員的九位作家,沒有人是入圍一次就得獎,其中林真理子、京極夏彥、角田光代和桐野夏生四人都曾經歷過「獲獎者從缺」。入圍後沒有獲獎,卻繼續埋頭而奮起活躍的,大有人在。

最為人津津樂道的「事件」便是2002下半期的「獲獎者從缺」催生了今日備受矚目的「本屋大賞」,期待直木賞得獎作品能帶來營業額的書店有志人士們,不甘心空白就錯失業績,於是舉辦全國書店投票,選出現場店員最想賣的書籍,第一次獲獎的是小川洋子《博士熱愛的算式》(麥田,2021),不到幾個月便賣出二十幾萬本,從此以後「本屋大賞」就跟「暢銷書籍」畫上等號。

這些事件和插曲的出現,讓人不禁好奇究竟文學獎是為了什麼存在?文學獎可以帶給作家和讀者什麼?這次直木賞獲獎從缺中擔任評審的米澤穗信和辻村深月在對談裡提到,其實在選考過程中,受到考驗的不只是入選作品,也包括在場的選考委員。這是他第一次參加選考,發現在評審委員們討論時,談論的不只是眼前的入圍作品,還能感覺到他們同時思索著:為了讓未來能夠誕生更優秀的小說,究竟應該作出怎樣更好的選擇。

這一次獲獎者雖然從缺,但每一部作品都有拿到推薦的票,只是九位委員意見分歧。從直木賞走過九十年的歷史,以及歷屆得獎者陣容來看,辻村深月說自己還是強烈希望,這個獎能頒給那種「在持續寫作的能力上,未來也絕對值得信賴」的作家。

她認為,不管是自己或是米澤,或多或少都懷抱著一種意識:自己正在書寫的是「沒有答案的東西」。這和推理小說中所謂的結局或真相,是完全不同層次的問題。讀者應該也一樣,對於一開始就已經設定好答案的小說,很難真的被吸引。當作品觸及某個主題時,比起把已知的答案作為結論高聲宣告出來,更令人想讀的,是那種作者不斷向自己提問,因為作者自己也想知道答案而寫下去的作品。                                                            

米澤還提到一點是,再繁榮的經濟都可能灰飛煙滅,但文化藝術會流傳下去。留下來的事物會向後世傳達,活在那個時代裡的人認為什麼是精采的事物。同樣的,文學獎選考也是為了能夠傳達出這樣的「普遍性」。我們所渴望的是那種能夠在後世回望時,理直氣壯地說出「我們曾在此看見了普遍性」的作品。他認為所謂直木賞,正是寄託著一種希望──「如果是這位作家,或許能夠抵達普遍性」。而挑戰「普遍性」的作品,有時在經濟層面上也可能發揮效應。正因如此,像是現在非常受讀者歡迎的《國寶》(新經典文化,2020)或《巴巴雅加之夜》(暫譯),之所以能被這麼廣泛地閱讀,正是因為讀者們在其中找到了某種,能與「此時此刻的自己」相互連結的東西吧。

反倒是這段探討直木賞得獎者從缺的對談,看見米澤透過普遍性回頭肯認了直木賞設立的初衷,優秀的「大眾文藝」可以捕捉住時代的普遍價值。得獎人出現的時候,人們專注在作品上,沒有人得獎的時候,人們開始回過頭來凝視獎。原來「空白」的反覆,並非真的白費。

這個過程彷彿一群人不斷想徒手畫出「圓」,那個圓是直木賞,手上還沒有圓規(清晰的直木賞標準),再如何小心翼翼,或多或少都會出現偏移,但每次畫出去的軌跡,反覆疊加出一個核心,軌跡並不會一次收斂進同一個圓,但重複交疊之處隨著塗描的累積越來越深,成為了一個集合。集合在動態中生成,集合勾勒了時代的模樣,也勾勒了選考委員、讀者和作者的臉孔。

▋會呼吸的集合

相較於芥川賞,直木賞的選考基準似乎無法勾勒清楚,常常出現與過往的評價指標不一致的作品。又也許,人們要經過好一段時間,回頭看才能知道那樣的作品為何會在那樣的時空得到認可,它又具備著什麼樣的價值與當時的人或是現在的人在精神上共振。

然而空白之間,我們迎來了台灣最新出版的直木賞作品──一穂ミチ(michi)的《會呼吸的罪》(皇冠,2026),一部以新冠疫情為背景的短篇小說合集,以女性日常不滿為基軸,描寫對於罪的自我意識。有趣的是評審委員們並沒有將這部作品貼上「疫情小說」、「犯罪小說」的標籤,而是肯定這部作品那種淡然描繪出無論身處任何狀況,人們依舊各自背負著各種想法和理由活著的姿態與生活本身。

《會呼吸的罪》書封。(圖/皇冠提供)

評審委員三浦紫苑更是讚嘆:

這是一部看起來各篇不太相干卻悄然相連的短篇小說集,那種「不著痕跡」的連結方式正是作者高明之處。如同書名所呈現,或許渺小不起眼,然而就在此時此刻,承受著痛苦和悲傷的同時,卻依然笑著,或是生氣,那麼努力活著的「我們」的身影,竟然可以被如此鮮明地刻畫成小說!

這樣想起來,直木賞作品儼然就像琥珀,一次排開所有得獎作品,即便無法歸納出一定的形狀,它們所保存下來的人的身影,能與某個時刻的讀者共振互鳴。下一次直木賞空白來臨以前,我們回望這些會呼吸的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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