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彧馨／當世界不再那麼大

千里迢迢從伊豆一路向富士山走，路上山青天朗，轉彎即見富士山。於是心情甚佳，想來僻靜的鄉間，又非假日，應該不會出現人潮。只是停車一望，本是綠野水靜的箱根神社，卻嗡鬧成群遊客排隊要拍水中鳥居，一問之下，大約要排上一個半小時。

原來這年頭極端好事的早就不只我，願意為一張照片舟車勞頓的大有人在。

十多年前雖然為了拍鐵道、拍日落、拍禽鳥時常碰見攝友，但若主題稍偏，地點稍荒，時常便只有我自己背著相機，在比如哈修達特湖旁的高地，靜靜等船經過，好拍下湖面泛起的水痕。但現在手機方便，祕境在網路曝光下無所遁形，就算是偏僻如只見線，也有大群人拿著手機等拍火車過橋。尋祕境早就不是攝影愛好者才會做的事。隨著旅遊人口日增，滿溢的人群流散到本沒有預備接待觀光客的地方，於是「過度旅遊」這個新詞浮現，讓因疫情已不再習慣遊客潮的觀光大國居民抗拒，即使旅遊人數不過剛剛接近2019年的水準，也終於吼出早在疫情前就該發生的怒火：啊！你們這些觀光公害。

我們曾熟悉的那個世界，正在重磅砸回，只是卻未必能被好好接住。

▋當遠方詩意轉為速食美拍

兩年的疫情以極小的時間段改變了世界，上班族群開始了居家辦公，不能出門的兩年培養出大量網路自媒體，遠程教學則讓青少年更依賴網路。旅遊從業人員還未回流，旅客卻隨著疫情落幕迅速歸位。不論願不願意，世界已經步入數位掛帥的2.0時代，落實到旅遊上，就是「薄旅遊」的人口過量增加。曾經認真做攻略研讀異國風俗的旅行者，被畫面更直接更具備活力的影片照片吸引，新興旅遊人口則更專注各種社交媒體的美照、具視覺效果的飲食或活動，從前翻看旅遊書決定行程的人現在翻看的是YouTube，新一代的旅行者往往更急於獲取能在網路上張揚的資本，卻不覺得需要了解景色、文化背後的成因與底蘊。遠方的詩意轉為速食美拍，沉澱少了，旅遊薄了。

在最初的意義上，旅遊應該是一場陌生的冒險。離開熟悉的家，探索別人的日常。但當全世界的熱門景點都變成IG上的濾鏡，當目標從感受變成拍到「那張」照片，冒險消失，由「打卡」取而代之。

這便引導出不僅僅是觀光客過多，更展現在不了解便無從尊重的輕浮。遊人數量雖未必可控，但若遊客都能在出發前便對抵達地的文化習慣有一定程度認知，觀光公害的負面影響當能減少許多。君不見以最大聲量喊出觀光公害的日本，針對的往往是站在馬路、鐵道正中間拍照的、在住宅區、地鐵火車上大聲喧譁的、不通當地飲食文化和店家爭執的、在湯屋帶手機亂拍人的遊客嗎？遊客既為「客」，總要客隨主便，到了泰國要知道不能摸孩童的頭，到日本要了解有刺青最好就別去泡湯，邊走邊吃會遭人白眼，到了美國就別在大街上打罵孩子，到了義大利就要小心手勢會不會令人誤會。莫要戴著本國的眼鏡評量他國的人情事理，那是身為客人的本分，何況做出諸如亂扔東西、任意進出私人土地這種放諸四海都該被譴責的行為。忘了帶素質出門，觀光不成，成公害，貴客也只能變奧客了。

▋世界以另一種方式扁平

然而客隨主便，也要主隨客便才好。許多旅遊大國的旅遊業在GDP中占比驚人，但卻相當不為觀光客著想，許多被迫成為公害的旅客並非不知禮數，純屬不得已。比如在日本很難扔垃圾，因為垃圾桶是真心難找。於是在景點看見一處能扔的地方往往就爆滿。要將這也怪到旅人身上，旅人也很無辜。既身為旅遊大國，便也應當為GDP的增長多付一點心力，多便民、善用告示提醒旅客、盡可能雇傭足夠人手。當然也會有實在管不了的地方，那不妨乾脆明文禁止，比如以杉並木揚名的長野戶隱神社，不就在年初公告在雪季關閉奧社。明說是擔心雪深為旅客帶來不便，實際是因為不肖旅客隨意在參道上丟棄一次性雪爪，帶鉤的雪爪埋在雪中傷人事件太多導致。

既然提到日本，作為經常往返日本的人，我對那裡的變化感觸尤深。

日本政府設定了「2020年訪日旅客四千萬人」的目標，外國遊客消費額也在2023年突破了5兆日圓，許多偏鄉因觀光避免了「過疏化」的絕境。但背後是更複雜的現實。只說一個數字，光京都一地每年接待超過五千萬遊客，是市民人口的三十多倍。居民生活無疑被全方位打擾，巴士不足，房租增高，垃圾處理量在櫻花季是平時的三倍。在發不了觀光財的普通市民身上，即便旅客再有禮也不免煩躁，何況無禮的人又那麼多？旅客的感受亦很掙扎，從前我在東京隨意也能進入心儀的餐廳用餐，就是排隊也不過是等一會的事，現在即使是在札幌，若沒有事先預訂，用餐時間基本無法進入任何像樣的餐廳。日本最具特色的和式招待也在這場觀光風暴中逐漸式微，倒不是如今的接待變得多不客氣，而是許多旅遊業者大量招聘外國員工，又未必來得及有相應訓練，於是日式的多禮淡去，世界以另一種方式更見扁平。

▋說到底是對自己的檢驗

還記得2003年在西班牙達利美術館參觀，因遊客稀少，能完全感受畫作中精神失衡的昏亂，情緒壓抑到忍不住要暈眩嘔吐。然而2014年特意拉著先生前去感受，果然也是落荒而逃，卻跟達利沒什麼關係，而是人多到無從落腳，不得不逃。那段驚嚇又在這十年間成了旅遊日常，哪怕是深冬的佛羅倫斯、溽暑的京都，迎面而來的都是人。連淡季出遊都沒有用，舊式的旅行或許只能去像中亞這樣完全脫離旅遊戰區的地方追尋。或若有閒，不妨參與當地文化，以「慢旅遊」取代「薄旅遊」，讓自己待得更久，走得更深，應也能品出舊旅的一二滋味。

村上春樹《遠方的鼓聲》中寫道：「旅行這回事，說到底是對自己的一種檢驗。」過度旅遊的世代，也是時候停下腳步，想想自己追求的究竟是怎麼樣的旅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