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曼莊／後過度旅遊紐約

▋哪來的生活品質？

過度旅遊（Overtourism）在2018年正式為聯合國世界旅遊組織定義為影響市民感知生活體驗的重要因素。許多美麗城市的居民因為遊客過多而開始反彈，聽聞巴塞隆納市民集體抗議反對觀光客、日本地方的基礎建設無法乘載世博吸引的大量遊客，影響居民生活，苦不堪言。

我問鄰居：「你覺得紐約有過度旅遊的問題嗎？」

「現在的紐約比起疫情前的全盛期是under-tourism了！」

沒錯，觀光收入歸零的疫情之年才過去沒多久，商家都在抱怨錢沒以前賺得多。

我問朋友：「你覺得觀光客影響市民生活品質嗎？」

「What quality?（哪有什麼品質？）」

▋在紐約，nothing is too much

他是對的，遊客湧入之前，紐約本就已經又擠又髒又吵，大眾運輸老舊而車資貴，公共設施有時候有、有時沒有。

當然單一紐約市民的想法不能代表全部紐約人。紐約市民的組成比京都、巴塞隆納、巴黎要複雜得多，紐約市的常住人中約40%出生在美國以外的國家，15%是來自美國其他州的國內移民，剩下45%則是紐約州內任何地方出生的人，也不一定生長在紐約市內。紐約州有紐約市面積的180倍大，紐約上州的主要城市距離加拿大還比紐約市更近一點，也就是說，有超過半數的常住市民，曾幾何時也是一名來訪紐約的旅客，也跟自由女神合照過、搭過中央公園馬車、上過帝國大廈樓頂，在大街小巷排過隊花過冤枉錢。

紐約客也講年資，剛從短期訪客身分畢業，成為紐約客生存遊戲中的新玩家，很快會被現實擊中，意識到時間跟金錢都在指尖快速流失，在人海中載浮載沉時，不由得開始嫌棄遊客擋路、遊客礙事、遊客不知天高地厚，不失是一種「啊我已經是紐約客了」的身分認同，不過資深紐約客會問：「你昨天才來紐約嗎？你還沒找到六又二分之一大道（真的有這條）捷徑嗎？嫌觀光客走路慢是你沒練好高速蛇行的紐約步伐。」有經驗的紐約客從不抱怨環境，如果不太適應，要檢討是不是未到境界。

在紐約，nothing is too much，沒有什麼是過度的，只要你敢來，紐約就敢收。許多遊客的興致與意志力讓我自嘆不如，不知道是因為第一次見識紐約讓人腎上腺素狂飆，又或是初生之犢不畏虎，不知紐約觀光像野外冒險，景點緊湊而陷阱密集，除了荷包要抓緊、心臟要強，膀胱也要有力。時報廣場跨年要在冷風中站七小時？沒問題。跨年沒有公廁要用包大人？可以。跨年主題酒吧一張桌子兩百美刀起跳？馬上刷卡。在紀念品店裡一瓶五美元平凡無奇的礦泉水、麵包濕而肉乾癟的八美元路邊熱狗堡、一件十元I♥NY但是Made in China的紀念T、拍一次二十美元的時報廣場三百六十度美照（順帶一提那裡不是行人區，必須在車陣中完成高難度任務）。

▋夾雜在極富當中的貧窮

雖然觀光人次已經沒疫情前多，但2023年造訪紐約市的遊客還是有六千七百萬人，而紐約市總人口才八百五十萬人。紐約市五大區似乎每一寸都能觀光化，《慾望城市》凱莉的家、《六人行》的咖啡館、極端保守派猶太人的南威廉斯堡跟嘻哈發源地的布朗克斯，甚至2017年還出現過「貧民窟觀光」（ghetto tourism），帶團到Brownsville集合式公共住宅區，號稱深入紐約市的「草根」街區，觀賞「獨特」人文風景。根據深夜脫口秀的註釋，當黑人說「草根」、白人說「獨特」（unique），意思就是那一區又窮又危險。不過紐約市真正的ghetto究竟在哪可能會有很多不同的答案，「又窮又危險」的地方太多了，而且你也很難說誰有錢誰窮，世上各地的富裕都很整齊，但貧窮的樣貌總是色彩繽紛，紐約的貧窮則是夾雜在極富當中。

如此看來，可能早就在過度旅遊一詞出現之前，紐約市早就已在過度旅遊中徹底壞掉，回不去，最顯著的是生活成本上的結構性變化，原本紐約市的租房內需已經供不應求，2025年全市空屋率是全球第一少的1.4%，Airbnb出現後，由於日租利潤高，許多原本可供當地人居住的房子被用於觀光住宿，造成本來就很緊張的租房市場更加勢利，今天的紐約房租漲幅是五年前的50%，高房租是驅使紐約居民遷出的第一大原因，它不只趕走中低收入的普通人，也趕走日常消費的選項，到最後，只有高利潤的精緻商品留下。

▋過度旅遊之後：資本擠掉生活

紐約的人口流動不只影響周邊城市，連遠方也會被牽連。例如布魯克林大橋與曼哈頓大橋夾縫間的Dumbo區，二十多年前因為開發度低，又有許多空置的舊廠房，成為藝術家聚集地，藝術家open studios成為該區發展觀光的起點，直至今日，沿河的紅磚廠房變成了Time Out美食街，石板路上全天候有人排隊打卡拍美照，平均房租已經達到布魯克林區第一高（中位數月租5600美元），Dumbo高漲的居住成本成為新的限流單位，被擠掉的藝術家，一部分往下一個「準仕紳化」街區移動，另一部分藝術家則乾脆搬到外國的墨西哥城或波哥大，在那邊形成新的聚落，這樣的聚落又會改變當地消費模式，捲高當地房租物價，害無法負擔生活的當地人往更便宜的地方遷徙，如此類推，形成跨國的仕紳化路徑。

我自己何嘗不是倒數著哪一天要被仕紳化刷掉的租戶呢？不過直到今天早上，我還是半睡著搭地鐵的曼哈頓上班狗，地鐵又延遲了，原因是「某站起火了」，紐約的平日市民就是這樣翻著白眼過日子，像是與觀光模式有著結界，偶爾擔任來訪友人的導遊時，看見眼睛閃閃發光的遊客，才會想起，曾經我們眼中的紐約多麼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