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白／超級文青寺內壽太郎：生而為人，我很抱歉？（上）

▋「生而為人，我很抱歉」的原始出處

2010年4月21日，《讀賣新聞》掀翻一件塵封積逾六十年的文壇軼事，挑明世人熟稔的太宰治（本名津島修治）短篇小說〈二十世紀旗手〉（初發表於1937年一月《改造》雜誌），用作副題的名句「生れてすみません」，其實抄襲自未見經傳、沒沒無聞的文學青年寺內壽太郎的一行詩〈遺書〉。

目睹該則報導，大受震駭，趕緊囫圇吞棗，將其內容梗概寫入筆者時在《幼獅文藝》的專欄「江戶‧東京」。拙文題目叫作〈愛即生，愛即死──太宰治心中事件〉，分上下兩篇刊出（2010，五月、六月）。其中，略敘寺內壽太郎的一行詩橫遭剽竊的經過，約400字，僅占全文的十七分之一，並非主線，充其量只是「插曲」而已。

當時，喜歡的監督根岸吉太郎，他執導的電影《維榮之妻──櫻桃與蒲公英》，台灣剛上映不久。瞧見電影海報上頭的宣傳文案：「愛など信じたら、すべてが消えてしまうと、男は恐れている。すべてを失った後に、残るのが愛だと、女は知っている。」驚為美文，傾心譯作「男人害怕，假使真相信愛，就要喪失了一切。女人明白，即使喪失了一切，剩下的還有愛」。置於上篇內文之前作為引句。

另外，「生れてすみません」的華文翻譯，原本通行「生而在世，我很抱歉」（銀色快手譯？）。筆者嘗試在下篇重行改譯「被生下來，我很抱歉」，置於下篇內文之前作為引句，內文又另新譯「生而為人，我很抱歉」、「生不由己，我很抱歉」，兩者並列。

華文世界首次披露大作家「欺負」小文青的劣跡，拙文發表後，雖然《幼獅文藝》的刊載文章概不上網，但某出版社率先於2010年七月《人間失格》新書文案引用「生而為人，我很抱歉」，接續又經網友鍵鍵相傳，「太宰治偷盜寺內壽太郎詩句」，至今十五年後，早已是文藝愛好者之間的常識了。

《讀賣新聞》重新挖掘太宰治的惡行，颳起風波，日本許多報刊雜誌跟進追擊，網路世界更是群情譁然。《讀賣新聞》記事的唯一依據，來源為太宰治的老友評論家山岸外史的一篇文章〈「生れてすみません」について〉（關於「生而在世，我很抱歉」）。

▋證言乏人聽聞

山岸外史，1904年生，1977年卒。太宰治生平最要好的兩名密友，一是檀一雄，另一就是山岸外史。1948年6月13日，太宰治與情婦山崎富榮，雙雙殉死於東京三鷹町玉川上水。當時山岸移居山形縣米澤市，聞訊立刻趕赴東京，直至19日尋獲太宰、山崎的遺體，他始終守候在玉川上水水域，關切打撈進度。太宰治的正妻津島美知子，事後沉痛表示：「如果山岸桑還在東京的話，太宰肯定就不會死了。」可見太宰與山岸兩人交情深厚，遠遠超過一般酒肉文友的泛泛程度。

那時候，延命中刊行全集的日本作家聞所未聞，太宰治打破出版界、文化界的行規默契，授權八雲書店於1948年4月20日開始陸續出版全集。他洋洋得意，主導編輯企畫，精裝書封揮毫題字燙金並堅持摹印鶴丸家紋、撰擬目次年表、擇訂月順發行卷次、提供津輕老家生活景物照片、親自選排校對，忙到不亦樂乎。誰知踰越常理通則，冥冥中招引不祥的後果。始刊經過兩個月，太宰治竟然遭劫溺斃。而預定十六卷的全集，八雲書店雖然在太宰治歿後立即宣布緊急加碼發行《書簡集》、《未發表作品．補遺》二卷，詎料1950年四月卻倒閉關門，僅才付梓十四卷，無從問世第十二卷、十六卷、十七卷、十八卷。

旨在佐證寺內壽太郎確屬該一行詩的原作者，山岸外史的翻案文章〈關於「生而在世，我很抱歉」〉，發表於1949年二月《太宰治全集》第八卷附贈解說小冊子「月報」。1962年十月收入筑摩書房《人間太宰治》一書。

然而，這篇六千字左右的短文，僅屬《人間太宰治》裡頭收錄的十八篇隨筆之一，並不起眼。並且，戰後處於「太宰治風潮」的籠罩之下（註一），加上當時社會氛圍尚未嚴肅看待著作權，以至山岸的翻案文章，寫作圈內不屑一顧，圈外乏人聽聞。何況，太宰治是個「盜作常習犯」，中篇小說〈斜陽〉（註二），短篇〈女生徒〉等等，都有超重剽竊嫌疑，但評論界普遍輕忽。寂寂無名文青的一行詩，幸蒙明星作家「挪用」，更算是上天憐惜寺內壽太郎的造化，太宰治何罪之有？廣大不知情者固然渾渾噩噩，少數知情者亦滿不在乎。太宰婚外情庶出女兒太田治子認為，一行詩「生而在世，我很抱歉」之所以能夠流傳後世，「寺內壽太郎二分勞，太宰治八分功」。可謂當時評論界的偏頗心態代表。

風氣使然，文學界之外的演藝圈，也熱中攀延所謂的太宰治名言「生而在世，我很抱歉」，標榜與偶像共鳴。舞台劇場、流行歌壇接續附和。即連大師級音樂家坂本龍一譜曲的〈な・い・し・ょのエンペラーマジック〉、〈砂の果実〉，作詞者也不能免俗，爭拾牙慧，沾沾自喜。

隱埋超過七十載的陳年往事，《讀賣新聞》重行掀開，之所以引發新世代的文藝愛好者錯愕，確實是因為時代風氣迥然有別，著作權意識普及高漲，已經跟老派社會不可同日而語了。然而，讀者好奇，若想要進一步追尋「苦情文青」寺內壽太郎的生平，卻無從入門。其人其事嚴重缺乏第一手資料，甚至第二手資料也僅止於山岸外史的短文〈關於「生而在世，我很抱歉」〉，透露些許蛛絲馬跡。

▋隱蔽「伯父」的真正身分

山岸外史該篇短文，有一段饒富韻味的開場白。

各式各樣的語言，誕生於各式各樣的場合。有的長久流傳，有的稍縱即逝。開花的語言轉瞬凋謝，能夠結實成果的語言少之又少。含孕於果實內核，小小的白色種子蓄勢待發，靜候在下一個時代脫穎而出。如是的語言，世所罕見，直教我們牽縈追尋。然而，永遠的語言，終究是虛無。

山岸憶想，約莫1936年夏末初秋的某天，亦即太宰治準備著手書寫〈二十世紀旗手〉之際，兩人在東京車站或神田（十三年前的往事了，他難以清楚確切記得）會面，結伴散步前往銀座。途經京橋，眼見柳樹姿影搖曳、步道行人擁擠。好巧不巧，偏偏這節骨眼，他種下「禍根」，突然向太宰提及「生而在世，我很抱歉」。並解釋該詩屬於總題為〈遺書〉的數首一行詩中的其一，原作者堅持〈遺書〉假名拼讀作「かきおき」（kakioki），意指備忘，而非絕筆。

接續山岸還向太宰介紹，該詩作者寺內壽太郎是自己的從兄弟，幼時父親死於日俄戰爭，輾轉親戚寄養，後來獲得「伯父」資助，慶應大學經濟學院畢業。寺內大學時代多次入選代表隊參加接力馬拉松「東京箱根間往復大學驛傳競走」，卻是個重度文藝青年，熱中古典詩「川柳」、偵探小說，但完成的作品極少，更從沒發表過。

山岸口中的所謂「從兄弟」，泛指堂兄弟或表兄弟，而日文「伯父」可指伯父，也可指舅父。根據姓氏互異可以推知，寺內壽太郎的母親是山岸外史的姑姑，所以寺內和山岸是表兄弟無疑，而「伯父」顯然是舅父。

並且，這位寺內壽太郎的舅父並非別人，其實就是山岸外史的父親山岸覺太郎，生於1867年。是一名實業家，也是文化人，筆名山岸藪鶯。二松學舍專校畢業，留洋美利堅九年。學成歸國進入財團大倉組，擔任創辦人大倉喜八郎祕書，再受聘日本製鞋會社社長，後自行創業，設立貿易公司及罐頭工廠。他曾加入尾崎紅葉主導的文學團體「硯友社」、參與創刊雜誌《東京文學》，發表六、七則短篇小說，也翻譯過大仲馬和英國小說家福塞特（註三）的部分作品。晚年商場失利，抵押銀行財產付諸拍賣，1937年二月歿。

身為山岸覺太郎的次男，山岸外史為什麼在文中隱蔽「伯父」的真正身分？或許，1948年十二月下旬，他加入日本共產黨，恰處撰寫〈關於「生而在世，我很抱歉」〉期間，因此猶豫抗拒，老不情願提及「資本家父親」。上述純屬臆測，真正理由未詳。

至於「表兄弟」，誰年長？誰年輕？山岸文中並無表明，只含糊其詞「（寺內壽太郎）幼時父親死於日俄戰爭」。

照看〈遺書〉裡頭，另有一行詩：「我父死於日露之役，我母猶自昏燈下針繡女紅。」明顯寺內生於日俄戰爭之前。

日俄戰爭起於1904年二月，翌年九月簽訂和約。山岸外史生於戰爭始發該年七月，而戰爭期間正值寺內壽太郎的「幼時」，估算得知，寺內至少年長山岸三到四歲。所以寺內是表兄，山岸則是表弟。

寺內壽太郎生性敏感輕慮，觀察事物的角度獨特。畢業後與寡母租屋東京，但工作更換頻繁，慨嘆不遇，動輒辭職。也曾幾番不告長期離家出走。

山岸舉出一個讓人啼笑皆非的荒誕例子。

有次，山岸收到寺內捎寄一張明信片，上頭寫著：「志不得伸，便翱翔天際去也。」原來寺內隻身潛入靜岡縣伊豆半島中部天城山深處，逾十日毫無音信。親友懷疑他尋短見，自費發動搜索。

搜索隊伍入山遍尋無果，撤回鞍部時，卻發現寺內棲身一處簡陋茶屋，猛灌彈珠汽水。「人類這種動物，十天不進食，光喝溪澗水的話，好像會胃出血。」寺內跟山岸描述，自己飢餓過頭竟然口吐紅汁，以及夜間獨坐山谷的種種情狀。山岸聽了，好氣又好笑，便戲稱寺內「十日仙人」。

●註一：日本大東文化大學教授瀧口明祥著書《太宰治ブームの系譜》（太宰治風潮的系譜）指出，戰後至1970年間，日本文化消費出現三次大規模的「太宰治熱」。首先是1948年前後，接著是1955年左右，第三次是1960年代後半。

●註二：以訛傳訛。讀者普遍印象以為，太宰治歿後，津島家委託井伏鱒二、今官一、伊馬春部三人，面見〈斜陽〉據以改編的原著作者，即太宰治情婦之一太田靜子，交付「買斷版稅」十萬元。然而太宰與靜子的女兒太田治子表示，實際上她的母親於當日日記註明收受預付金三萬元。差額七萬元後來不了了之。另評論家相馬正一著書《評傳　太宰治》則透露，太田靜子在津島家事先備妥的「女兒放棄遺產繼承證明書」，以監護人的名義簽名捺印，收受女兒贍養費十萬元，並交付太宰治寫給她的信函。上述兩種說法南轅北轍，但無論如何，津島家都占盡便宜。此後，津島家對太田母女一刀兩斷，不聞不問。太田母女亦自力更生，從無向生父津島家索求生活援助。

●註三：Edward Douglas Fawcett，2016年電影《失落之城》主角真實人物探險家Percy Harrison Fawcett的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