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嘉真／良知不到六十分

國中一年級公民課本的第一單元是「人性尊嚴與人權保障」，換句話說，這一次段考的叩問其實是在測驗學生懂不懂得什麼是善良。我很難對我的家教家長解釋，為什麼你的小孩考不到六十分。

新家的家教腹地恰巧被同一個建設集團的囊括，搬家後我進出每一棟學生住家的大樓，都有金碧輝煌的管理室以及實價登錄網站上非常驚人的總價。我們亦步亦趨地學習自由、平等與尊嚴。我手指到的每一句課文，都要分外虔誠，就像是在見證點石成金的過程。人如果有機會，就難以用輕浮的語氣說：我現在要教你什麼是尊嚴。

但是我們顯然搞砸了。十三歲像是為了證明邪惡根本不存在的年紀，學生會輕巧地問出所有被紅筆劃掉的疑惑：為什麼不能繼續叫黑人採棉花？為什麼原住民考生可以加分？為什麼人民抗議時政府不能鎮壓他們？為什麼小孩不聽話的時候爸媽打他違反人性尊嚴？我不應該只檢討這張考卷與學生，我應該把家裡的每一個人叫出來，大家排排站在自己的考卷前，捫心自問從三民主義走到公民教育的這一路上，我們匆匆忙忙漏掉了哪幾步。

至於我的那張考卷，我需要回答的問題是，我是來告訴學生要怎麼答對段考題目的人，還是教導他如何認識世界的老師。回家的路上，我都在想我為什麼這麼容易就會對跟我不一樣的人失望。如果期望與失望其實都是一種後天習得的標準，就像自由、平等與尊嚴，這些我如今早已內化為天性的價值。這或許代表我長大的過程，總是遇到善良的大人，所以我很不習慣差異，我很容易感到失望。

因為段考在即，我叫學生先不要提問。我沒時間回答，如果有人因為你表現得不好打你，你覺得這樣對嗎？我因為要花時間走過那個金碧輝煌的管理室，沒有時間問他：找到看重你尊嚴的選項，為什麼你會有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