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芬伶/女中路(上)
多加有個《聖經》上的名字,原名大比大(Tabitha),希臘語譯成多加,原義「羚羊」。她多行善事,常常周濟窮人,並做衣服,分贈給寡婦們。後來患病死時,由彼得為她禱告,多加因此復活。多加的母親是重度文青,虔誠教徒,為什麼給她取一個如此平凡的名字,一般都取瑪俐、路得、加恩、書亞、以琳這些更好聽的名字。出身眷村的文青媽媽,四川姑娘,有張明媚的臉與大眼睛,多加的爽朗愛笑像母親,命此名可能希望她善良愛助人,卻沒想到多加有二度生命。
多加是我們班的班長,臉上常帶笑容,瓜子臉應是美人臉,她硬是擠出清剛之氣,因太高太瘦背有點駝,像小老頭一樣,她確實有著老靈魂,說話都帶典故與深意。英文好到能讀英文《聖經》,英文演講常拿第一名,成績也常是全校第一,加上她特高的身材,升旗典禮總司令,樂隊指揮都是她。她最擅長薩克斯風,吹時面孔漲紅扭曲極為恐怖,因沒人要學,她故意要吹,只因她是多加。
逛書店
女中的前身是植物園,校園多有珍稀植物,圖書館前那一叢深紫色勿忘我,如早到學校,A通常坐在那裡看書,許多書都夾有一朵,面對著參天古木如小森林的中庭,有時偷瞄來往的同學;教室旁的麵包樹,結的果實有西瓜那麼大,然後是整排的印度櫻花,開花時女生會在樹下流連,並發出歇斯底里的輕笑;再過去是大王椰,樹比樓高;再過去是木棉花道,飄絮時節,上課時有絲絲白絮飄過,如初雪般浪漫,讓人無心上課,紛紛往空中撈雪。女校生也喜歡約在花下讀書,採花相贈。
A常常是一個人,採花夾在書中,她收集一大本花卉圖片,記許多花草名字,但那有什麼用,大家只看重成績,美貌、才藝,這些她都很平庸,這輩子住過的大多是森林,這算是迷你的,而且是灰黯的,擠滿一大堆眼睛長在頭上的人,而她如長錯地方的勿忘我,柔弱、怪誕、疏離。在幾株古木之間有一長排公告欄,每個月考與學期成績公布在這裡,每個人化約成數字,公開且透明,A第一次看到自己出現紅字,好幾個晚上失眠,早上醒來嘔吐,想死,不敢上學,怕走進教室。她不知如何讓成績變好,拚命讀也是不及格,後來才知道幾乎所有人都有家教或補習,只有通車生把讀書時間花在坐車上,她們是一群不祥的烏鴉,穿上全黑的冬季制服就像凍死的烏鴉,如果你冬天搭早五點的火車,那要從熱被窩出來必要有凍死的決心,對於才十二、三歲的大兒童來說,六年沒逃過學簡直是奇蹟。
後來回想全校最出風頭的多加為何特別照顧A,一個鄉下來的通車生,班上最邊緣的人,也許她能看到A並非外在表現那樣平淡,或者發現她是迷途的羔羊?A的成績常在補考邊緣,只有作文被老師在課堂上念出來,還登在校刊上,這使多加能認識她,主動接近A,並把《聖經》放在她的抽屜。
她們一起走在校園常引起哄笑,一高一矮,說是高腳七跟矮冬瓜,勞萊與哈台。A明明不胖不矮,卻成笑料。
多加總是帶著A在操場背英文字典,然後練習薩克斯風,她讓A想起小舅,瀟灑溫柔,愛吹吵死人的樂器,像個大男孩。眷村女孩大多有這種特質,高高帥帥,沒有小女生的彆扭,講話直率,帶軍用特大號便當,食量是一般人的兩倍,她們在班上常是團進團出,功課都很好,一般人打不進她們的小團體。A沒有朋友,只有多加罩她。
被罩也是要付出代價的,譬如陪她背英文字典、練薩克斯風,通常是在操場的邊角,不知誰在那裡養兩隻白孔雀,孔雀開屏時全身顫抖震動,A感到暈眩的美,她們都要等開屏才走,可牠不是天天開張,這時多加鼓著腮幫子吹奏進行曲,孔雀愛聽,通常至少一隻會開屏。A說:
「我不喜歡孔雀,牠們有點……驕傲。」A常為自己的辭彙貧乏感到羞恥,能說出的話少到可憐,這時多加像小老師般話語滔滔不絕。
「小傻瓜,你看牠們在顫抖時羽毛淡淡發光,所有的生命體都會發光,海洋中的魚類,花盛開時也有微光,神是發光體,人子也會發光,我喜歡孔雀,因為牠就是我們,我們就是孔雀……」A常是聽她講話,可能她需要沉默的聽眾,從她看A的眼光,看到自己像能惹她發笑的小傻瓜,她怎麼這麼愛笑呢?
有一天她們看到隔牆的醫院停屍間停滿屍體,多到放在室外空地,許多人衣衫不整,肚子大到像懷胎十月的孕婦,A很害怕想叫叫不出來,多加爬到牆上坐著看並低頭禱告,她不怕,這讓A更害怕,拚命叫「下來!下來!」這時兩隻孔雀同時開屏,拚命震動,動物是有感知的,在興奮或害怕時都會開屏。
稍後才知中華航空公司第一次失事,那是在1969年1月2日,寒冬時節,編號為B-309的客機,搭載二十四名乘客及機組員,在大武山墜毀,造成二十四人死亡,她們正好目睹慘狀,那年她們十四歲。
代價之二是陪她上教堂,一起唱過詩班,也演過基督誕生時的兩隻羔羊,羊有什麼好演的,多加很認真排演,說:「我們不是普通的羊,是上帝的追隨者。」代價之三,常住她家,明明窄小到睡不下的空中夾層,睡著多加姊姊和她們共三人,姊姊讀台大,個子瘦小,原來多加是全家最高的,她爸爸官階空軍上校,個子小小的,母親年輕時應該是美人,明媚大眼堆滿笑,後來看《一把青》時,想到多加的家,布置沒那麼華貴,可用簡約形容,戀情也應如此轟轟烈烈吧?眷村中許多人打麻將,多加的家不打,過著清教徒般的生活。
高一她們一起去陽明山參加堅信夏令營,那七天特別漫長,第一次看到台北女孩的擅長打扮,連日本來的牧師都很帥,這是當時無性別的她第一次感到男性也有美的,山上的日子很漫長難熬,睡在帳篷中的A,天天聽講道「讓耶穌打開你的心門」,每天晚上看著帳蓬的入口,等著上帝來到,有時一陣風吹開帳子,她彷彿感到祂在敲她心門。一周營隊結束,她們到台大找多加姊姊,姊姊帶她們去新公園後門喝酸梅湯,她看A穿著白上衣淡綠色A字裙,這已是A最好的衣服,中學生都只穿制服的,她淡淡地說︰「你很簡樸,不懂『愛慕虛榮』。」如果是台北人意指土裡土氣,但多加與姊姊都是善良且簡樸的人,故這樣說,A第一次覺得這成語用得真好。
多加也是少數到過A家的同學,第一次到本省人家,她們躺在床上說話,多加說:「原來睡地上大床是這種感覺」、「很羨慕你有張大書桌」、「很羨慕你有整櫃的文學書」、「很羨慕……」A說:「不要說了,你才不會羨慕這些,你不懂『愛慕虛榮』,我才想跟你一樣考第一!」睡過彼此的床,算是交換性命了,此後多加常牽著腳踏車陪A走到車站,直到A上車,她還從車站窗子伸頭拚命揮手,多加的熱情能融化冰山。
在那話都不會說的青澀年紀,A像是穿著破衣的話語窮人,是多加為她補好這些破洞,為她做衣裳,並嚮往成為白孔雀。
初中升高中,多加進直升班,A落榜,靠會考進一般班,費九牛二虎之力才進直升班。成績追趕不上,直到得恐慌症,多加老對她說:「你為什麼總皺眉頭,不開心嗎?」然後用手指掰開A的眉,A想告訴她,我常常感到害怕,在人群中心悸想吐,天快掉下砸到我的頭,但A那時沒有那樣的表達能力,只別過頭去,多加說我會為你禱告的。
A從小就知道禱告是有力量的,但天都要蓋頭了,哪能相信禱告,她相信自己內心的聲音,相信自然的力量。也許她所來自的鹹菜街與溪園路,更接近野獸的世界,她還沒有從獸進化為人。但只要遠離人群,面對小溪或花木,她的痛苦減輕,有時忘了自我。那一剎那的空無與狂喜,讓她有如白孔雀般顫動發光。人的多層次與自己正是痛苦的來源,生命的意義是沒有答案的,不如專注於一件事,做好它,忘掉自己。
A被逼到死角,有一天腦袋特別清醒,在大王椰樹下邊走邊想,她問自己如果考不上大學願意去做女工嗎?絕不願意,寧可從軍也不做女工。她給自己報了軍校作後路,然後當自己的老師,從高一的課本讀起,一題一題演算,複習完所有功課,發現不是她不會,而是老師沒有教或不會教,邊念邊罵所有老師都該下地獄,發誓以後絕不當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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