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鈺婷／飲食之心，愛的豐盈與真實

推薦書：M.F.K. Fisher／著，傅恩臨／譯《我的飲食歲月》（二十張出版）

《我的飲食歲月》是一本記憶之書。作為美國飲食文學家M．F．K．費雪（1908-1992）的飲食之藝系列，這本書以自傳體書寫，召喚生命中深刻的飲食印記。

費雪將飲食記憶的細節，擴大延展為人生經歷中無處不在的感知與體悟。這讓《我的飲食歲月》跳脫了飲食文學與名人自傳的框架，帶著散文書寫的感性柔軟，也兼具小說般豐富的敘事情節。

全書篇名依照年分排序，首篇為〈能耐・一九一二年〉，末篇為〈最後女兒身・一九四一年〉。這本書依序回顧了她自身從四歲的孩提時光、十六歲初嘗牡蠣的中學寄宿生活、二十一歲第一次結婚，第一次出海旅行、三十一歲與摯愛謝布爾的旅行、三十三歲謝布爾因病去世，她在獨旅中的省思，也詮釋了專注飲食的可貴。

猶如費雪從四歲到三十三歲的飲食回憶錄，卻又不僅於此。她的書寫不單只在於記述食材種類、料理方式、食物美味與否，而是將飲饌的滋味感受，細膩連結了生活、體驗、對愛與幸福的渴切。她認為飲食是安全感與愛的需求，強調飲食的意義，「不是因為我們還得繼續活著才絕望地吃著，而是享受其中」。

她把書寫的層次，從個人的口腹之慾，提升到飲食之於性格、習養、命運的觀察。費雪的散文，縱然以飲食為主軸，她描摹關注的重心，視線所及的思考，卻在於人的缺憾與圓滿。她說：「當我寫到飢餓時，我真正書寫的是愛，以及對愛的渴望。……然後是飢餓得以滿足時，所感受到的那種溫暖、豐盈與真實。」

《我的飲食歲月》不是把焦點放在自己身上，而是娓娓道來，憶想生命中看似瑣碎，實則充滿啟發深意的人際交會。人我相遇，有偶然有必然，費雪以抒情之筆，寫下時空交疊，人生百態的飲食故事。

帶著大量人事背景，從祖母、父親、舅舅這些家族成員，到寄宿學校的餐飲總管，乃至於一次次長途郵輪、列車上的飲食經歷。她寫獨旅時的見聞、與罹患重病的摯愛共度的時光，寫形形色色，堪稱荒誕怪奇的料理者、陪侍者、表演者、食客。

回憶閃現的靈光如一顆顆晶瑩的玻璃珠。每一顆珠子都有來歷，每個燉煮菜肴或咀嚼滋味的時空，都有它值得銘記於心的背後故事。

作為成名甚早的飲食作家，費雪將飲食之藝昇華為飲食之心。她不僅寫下「在飢餓中表現出高貴」的態度，寫下掌廚者需有「按照自己品味做飯」的自信，也寫下如何以「美食自由來保護自己」，足以安靜、冷靜地用餐，支撐自己的孤獨。

費雪的飲食觀具有深入探究和實踐的價值。例如，認真對待飲食。在一日三餐，維生必需之外，滿懷敬意的烹調。脫離慣性，讓簡單的好食物，呈現出新的面貌。珍視那些與人共享、情意交流與自我對話的飲饌時刻。她認為當我們懂得吃什麼，怎麼吃，也就「更懂得如何去愛其他人，甚至明白了箇中原因」。

《我的飲食歲月》情意真摯，譯者傅恩臨的譯筆優美。書中有許多詩意的句子，讀來酣暢自然，全無時空、語境隔閡。吃是身心滋養、靈魂填補。不應該急急忙忙、漫不經心地瀏覽菜單，不應該隨便、都可以。所謂的飲食之心，或許就是莊重誠意過日子。維持自制與幸福，抵禦命運的無情時刻。不要辜負錯待生命中的有情滋味，認真感受愛的豐盈與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