栩栩／三色涼糕

大姨與媽媽相差十二歲，大姨家離我家，僅一街之隔。姊妹倆上同一座菜場，媽媽前腳買完魚肉時蔬，大姨後腳就拎著水果點心來敲門。

水果點心不是必需品，但大姨照買。不只買，且出手闊綽，水果專挑水分足甜度高的禮盒貨，點心一日一花樣，粉圓芋粿燒仙草輪流上場，其中，又數三色涼糕買得最多。

涼糕一詞，泛指各色未經烘烤油炸的糕點，涼之於熱，不必淪肌或浹髓，僅僅是相對概念。語義雖含糊，但在我，它專指白鐵攤車上一團團彩雲般的軟糕，繽紛，半透明，陽光下晶瑩幾如寶石。據說涼糕原先不叫涼糕，由於傳統製法摻入香蕉油的緣故，故名香蕉飴；香蕉飴勝在精確，可是現今用香蕉油的少了，改以濃縮果汁著色反而躍居主流，既如此，稱之為涼糕似乎也沒什麼不對。從香蕉油轉向濃縮果汁，這一局視覺全面獲勝，而果汁因地而異，比方澎湖產仙人掌，遂有胭脂般鮮豔的仙人掌涼糕，即使我和仙人掌無緣，但可想而知，涼糕當然不只限於三色。

不靠油鍋烤箱，涼糕出爐，這爐，指的是蒸籠。蒸熟後晾涼，分切，裹上薄薄一層粉避免沾黏。涼糕不比寶石切割手法繁複，枕形、水滴形、橄欖形……只求切得嚴整均勻，一刀兩斷，不蔓不枝，每一塊都方正如冰晶。井然即完美。許多點心最好佐茶或咖啡，因其太甜濃，太酥膩，因為噎得滿喉嚨泥沙灰屑，涼糕卻不必。它完全可以單吃。果汁味淡得近乎縹緲，口舌間一彈一顫，須臾沒入喉中──寶石經切割後愈發絢麗，至於涼糕，幾乎有一種無跡可尋的清爽了。

無跡當然是沒有的事。吃涼糕，總難免落下一身粉，撕張日曆紙充作鋪墊的桌巾，姨、媽和我三人圍坐著伸長了脖頸吃糕，偶爾抬頭，見到彼此指尖嘴角都沾了粉，忍不住莞爾。

如此饞相，一般是絕少暴露於人前的。夾在這對同肖豬的姊妹間吃了數不盡多少涼糕，直到有一日賣涼糕的攤車漸漸少了，直到明白大姨也是主婦，也肩負著採買與餵養一家老小的重任，那珍貴的放風時間，她大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但她沒有。恍惚間，一股受寵愛的快樂從遙遠兒時升起，溫暖，甘甜，比寶石更燦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