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格言/Covid-2037(4-1)

Covid-2037(4-1)。(圖/AI生成)
Covid-2037(4-1)。(圖/AI生成)

西元2037年,知名新加坡行為Frenco宣布與德國生技製藥巨頭GenNex Therapeutics(GNT)達成合作贊助協議,共同啟動《Covid-2037》藝術計畫。「Covid-2037」之名顯然來自於曾於2020年代影響全人類甚鉅的Covid-19呼吸道傳染病,而此次計畫的主要贊助商GNT公司正是在這場距今已十餘年卻永恆改變了人類文明的全球性瘟疫中因研發疫苗成功一戰成名──就此而言,知名藝術家與製藥大廠的合作必然自帶歷史隱喻,注定引爆熱議。2037年二月,於倫敦召開的啟動記者會中,Frenco率先公布了此作品的主視覺──該主視覺(或曰「吉祥物」)為一名為「Tulipy」的玩偶雕塑。現場首次亮相的Tulipy人偶本體高約60公分,寬約40公分,以玻璃纖維、樹脂、皮革、復古半導體等複合媒材製成,形似一有著美人魚尾之水中獨角生物。

換言之,純以外形而言,我們可以說那是個獨角獸、無尾熊、儒艮與海豹的混種人偶。而除了海豚般圓額頭上的標誌性短胖獨角以及覆蓋漸層螢光鱗片的美人魚尾之外,Tulipy也有著大眼、長睫毛、胖鼻子與自帶微笑弧度的唇線等古典動漫風格五官,既可愛又俏皮討喜──是,那或許正脫胎自二十世紀普普藝術、日本動漫以及村上隆的所謂「超扁平風格」,但自然也不乏有人嘲諷其為「Labubu、吉伊卡哇或三麗鷗之流」。啊,坦白說,作為藝評家,就我對Frenco的了解,我懷疑這正是他本人心中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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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問題來了。既然Frenco本人極可能對這樣的「三麗鷗風」不以為然,何以又推出這樣可愛討喜的Tulipy作為《Covid-2287》的「吉祥物」?

Frenco當然對此「做了手腳」──除了Tulipy「玻璃纖維標準版」之外,記者會現場同時展示以青銅、木材、石蠟、紡織品、基改爬藤植物、3D光雕等共九種相異材質製成的各類版本Tulipy可愛玩偶。據主辦單位新聞稿,Tulipy的九種版本同時暗示了人類文明數千年來藝術與工藝媒材(亦即是表達媒介)的代換與演化。換言之,這隱然形構了一個Frenco主觀中認定的人類心智地形圖。

這是關於「吉祥物」的部分。而藝術行動的實際執行地則位於挪威。2037年5月1日,Frenco宣布以挪威首都奧斯陸近郊Fjordheim一即將進行都更的空白街區為基地展開為期四十五日的《Covid-2037》藝術計畫。該閒置街區位於奧斯陸西方約二十公里處,十多年前原為一以十七座微型核反應爐群為中心的小規模產業住宅聚落。然而十多年來,由於能源技術翻新,十七座反應爐已陸續停工。這導致該地區人口嚴重流失,部分住宅以及各類公共設施均呈半荒廢狀態。北歐食品業兼零售業大亨,Vseyednaya Set集團執行長暨藝術收藏家Vladimir Feroci遂決定以部分出資方式與挪威政府共同推動都更,規畫將該地新闢為一以人文藝術與觀光產業為主的藝術街區,名為「AF園區」。

是以Vladimir Feroci也理所當然成為繼GNT後《Covid-2037》的最大私人贊助者。恰如前述,《Covid-2037》選擇與知名生技公司GNT合作,甚至以Covid直接為名,此舉本身已極富歷史意義──時至今日,我們該如何定位2020年代那場曾帶給人類文明重大改變的瘟疫?而評論家們又如何看待Tulipy這樣的可愛吉祥物(作為一場「向瘟疫致敬」的行動藝術的標誌)?它的九種版本又揭示了何種歷史觀點?在在引人省思。然而令眾人意外的是,比起上述對歷史的回望以及對瘟疫時期人類文明方向的深思,《Covid-2037》的大膽挑釁卻更令人瞠目結舌。

事實如下:Frenco以「駐村」為名義,向全世界招募了數百位志願者與各類專業人士。這些志願者們簽署切結書,於為期四十五日的藝術行動期間進駐此占地約六平方公里的AF園區,並承諾除緊急事故外不得擅自離開此一範圍。而在此街區落腳營業的原有私人商家也已全數承諾在此時間段內正常營業;一切住民與商家日常所需,百工百業必要之物資配送,則絕大多數由Vladimir Feroci的Vseyednaya Set集團提供服務並負責執行。此外,所有相關人員於執行業務並進出街區時,均仿效2020年代Covid-19期間封城時的防疫措施,穿著防護服,配戴護目鏡、面罩或自動空氣濾淨器等,防堵病原體散布至街區外。

如此大費周章,無疑是為了在園區內部「投放病毒」。是,令公眾大驚失色的是,《Covid-2037》此藝術計畫的媒材竟是「傳染病」。該病毒定名為Covid-2037,由GNT技術團隊支援以AI基因工程開發而成。而藝術家Frenco的目的正是試圖以此街區為基地,憑空創造一瘟疫劇場。

活生生血淋淋,當下此刻,現在進行式的瘟疫劇場。這是我之所以說《Covid-2037》「向瘟疫致敬」的原因。令人難以索解的是,如此荒唐且茲事體大的藝術行動如何獲得挪威政府核准?但事實上這並不奇怪──首先,Frenco早在新聞稿中聲明,Covid-2037病毒對人體既無毒性,也無任何實質致病效果,「確定不可能對人體或其他活體造成任何傷害」。而技術夥伴GNT公司也不吝於為此背書。

「請大家放心。」面對滿場媒體,GNT公關長、擁有慕尼黑大學醫學博士學位的Matthias Schneider在記者會上說明,此Covid-2037病毒完全為藝術計畫訂製,並早已通過歐盟以及挪威政府各級公衛機關審查。「以此刻我們的技術,製造一種能在人類個體間傳播但完全沒有致病疑慮的病毒,並非難事──

「事實上,人類早在二十世紀即已確認,有許多病毒不會對人體造成傷害。例如特定類型的腸病毒,以及類似『人類內源性逆轉錄病毒』(HERV)等等。」快門聲中,Matthias Schneider向在場媒體強調:「也就是說,人們往往終身在體內帶有此類無害的病毒,也有許多個體在感染後短期內即自行將它們清除。也因此,以這些病毒為基礎進行基因工程,產製Covid-2037這樣的『安全病毒』,是完全可行的。

「換言之,Covid-2037雖然名稱中存在Covid字樣,但在基因上和致病的Covid-19病毒並不相同──『Covid-2037』這樣的命名純粹是藝術家個人的藝術判斷。我明白一定有人對這樣的命名有所疑慮;但我們100%尊重創作自由。任何相關問題請自行聯繫Frenco工作室。」Matthias Schneider的微笑意味深長。「對,但技術問題可以問我沒問題──

「容我開個玩笑:Covid-2037是一種『躺平』的病毒。它的散播途徑是飛沫傳染,但在致病方面它完全缺乏熱忱。它易於監控,僅需一片試紙和一點點體液就能確認是否陽性。一般檢測費時僅一分鐘。」這位顯然具表演性格,談吐幽默的生技巨頭公關長雙手合十。「我們可以科學保證:它性格佛系,絕對安全。」事實上,Matthias Schneider隨後也解釋儘管Covid-2037病毒絕無致病威脅,但為了取信社會大眾,藥廠也已將病毒疫苗以及相應解藥研發完成,隨時能派上用場。

這是關於病毒安全性的部分。而歐盟與挪威政府相關主管機關之所以願意放行《Covid-2037》,確實也另有目的──除了投放病毒的傳染病真人秀之外,在純裝置部分,Frenco與當地政府徵用了十七座廢棄微型核反應爐的其中九座,於廠區閒置空間中展示先前九種版本的Tulipy吉祥物玩偶,並對未來的「AF園區」文化營造計畫進行宣傳。這部分同樣由Frenco工作室接受挪威政府文化部與經濟部委託免費執行──我們可將之理解為主管單位與Frenco之間的利益交換。於是,西元2037年5月1日,《Covid-2037》如期於奧斯陸近郊Fjordheim的AF園區展開。各國籍各人種四面八方而來,眾志願者提著行李一一遷入房舍;而病毒投放則於5月2日正午12點以及當日午夜12點,分二次於舊城區中央噴水池進行。噴水池上方的舊雕像被暫時撤除,代之以Frenco在投放前夕公布的Tulipy第十種版本。這全新的第十種版本與前九種差異較大──Tulipy周身長出長棘,向外幅射,顯然以病毒外型為藍本,猙獰與可愛兼具。而Frenco工作室則租用四架小型無人機,以水霧方式投放病原體,並搭配以香氛配方。

這花招堪稱頗具創意。一時之間,四周香氣瀰漫,琥珀、肉桂、血橙、菸草香與日曬淺焙咖啡豆的神祕平衡令四周聚集的人群無不心醉神迷。這是在白日。而午夜的第二次投放儀式則更令人驚喜:其香氛配方與白日不同,但並未公開。根據在場者事後描述,有人認為香氣既狂野又性感,令人慾火焚身,有人則懷疑香味令人恍惚,幾近失神。另也有身為志願者的氣味專家具名指出,氣味前所未聞,近似大麻但又並非大麻──「像是看見了此生從未見過的顏色。」

這是行為藝術的浪漫開端,無疑也是《Covid-2037》的核心內容。坦白說,這樣的荒謬令我無法不聯想起二十世紀知名德國小說《香水》。但我必須說,相較於《香水》狂野而荒誕不經的結局,《Covid-2037》的投放儀式或也不遑多讓──尤其午夜時分,當躁動中的眾人群聚於中央噴水池,遠處雪峰聳立,冷霧向峽灣下沉,雲靄且呼吸於靜寂無比的北國暗夜中;而此時此地卻恍如白晝。群眾們如跨年晚會般集體倒數計時,施放煙火,徹夜狂歡。當病毒水霧瀰漫,志願者們在自行組織布置的燈光與節奏中翩然起舞,互道恭喜。酒水攤邊光色綺麗,觥籌交錯,氣氛歡樂。有人特地戴上面具或口罩,有人則毫無顧忌敞開胸懷向夜空深吸吐納,迫不及待想親身體驗感染的快樂。更有許多人三兩聚集成群,半開玩笑地圍成圓圈,集體向噴水池中央的病毒造型Tulipy跪拜,宛如邪靈祭典。

這是《Covid-2037》深具魅力的開場。但當然比起感染的後續效應,這令人暈眩的開場儀式並非重點。是,Covid-2037不致病,沒有症狀,因此理論上也不會對人們的日常生活造成影響。所以,就這樣嗎?Frenco到底想幹什麼?進行流行病學研究?蒐集感染數據?或者,他的目的純粹是為了再現2020年代疫情時代風聲鶴唳的氛圍?

這是理所當然的懸疑,明顯也正是此藝術行動至今隱而未顯的核心祕密。關於這點,Frenco故作神祕:「還有一個半月時間。我們自然會知道。」

Frenco並未食言。園區內人們生活如常,藝術行動進行順利,「一夜無話」。病毒投放後第三日,一支由GNT專家會同其他醫療及學術單位所組成的團隊進入嚴格管制中的AF街區,全數配戴防護設備,為志願者分批進行檢測。結果是在首批受測者中約3.3%參與者檢測出Covid-2037陽性,其中包括那些在投放儀式中狂歡至深夜的志願者們──他們確實並無任何症狀。而Frenco團隊與GNT則宣布後續將每二日進行一次檢測。

而後,「事故」發生了。

「事故」是一則「超自然」故事──《Covid-2037》第十八日,印度裔英國詩人兼塔羅占卜師Arjun Mehta主動通報檢測小組(他二日前已被確認感染,尚在病程中),宣稱自感染後,他親身體驗了「靈異」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從事占卜,但我從不認為自己有靈異體質。」他在個人社群上發表自拍影片:「昨晚散步途中我看見一位穿工作服、神情憂傷的中年男子在舊核反應爐附近徘徊。我很快意識到那是幽靈,因為路燈的青白色光霧穿透了他的身體。不知為何,我腦中自然得知了他的身分:他叫Vadim,死於十一年前的一場工業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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