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育靖／憤怒深處的悲傷

暴怒的引燃點往往是受傷。

爸出院回家隔天，我騎車到醫療儀器行採買消耗品。素蘭姊說她以前照顧病人都會去那間買，比較便宜，量大還可以幫你送貨。媽說那間我們很熟，爸診所從前常向他們訂貨。然而是我的第一次接觸。我說要買尿布，棉枝，還有Y紗。老闆娘跟我確認各樣用品尺寸，我不確定的，就打電話問素蘭姊。老闆娘一邊拿取我要買的東西，一邊問：「請台籍看護啊？」嗯。「一天不就要三千？一年至少要一百萬。」我不很想接話，但她又問：「為什麼做氣切？」肺炎，我輕描淡寫地答。「除了氣切，其他都還好嗎？」不太好，也是需要協助。「那就是植物人了嘛！」不曉得為什麼，我在這句話裡聽到幸災樂禍的諷刺。我硬壓下情緒，回了一句「也不是啦」，她卻執意繼續這個話題：「差不多啦，類似。」聽到這兒，已湧上想抄起桌子砸向她的憤怒，但可能掩飾得太好了，所以她毫無知覺地暢所欲言：「跟你說，我也是過來人啦……當初不該救的就不要救，一個錯誤的決定就拖累全家人……都是我媽放不下，結果錢也不是她出……」我忍住淚也忍住幾乎飆罵出口的髒話，付了錢就匆匆離去，轉身時她還說以後如果要訂貨他們也可以送到府。打死我也不會讓妳送貨到家。我要保護媽，這些話絕不能有機會傳到她耳中。

回到家還在發抖。但居然也很快可以轉換表情，若無其事地提著東西進門。素蘭姊說以後是不是叫貨就好，我說不用不用，我每個周末送孩子上才藝會經過附近，繞過去買很方便。其實我已經打定主意要找別的商家。

以為我可以把媽保護好，但天羅地網無所不在。有天媽打電話給我，說她前一晚上網看了關於「斷食善終」的影片，推廣的醫生提到躺在床上沒有意識無法自理的人，我們不應該讓他們活得那麼痛苦。她舉的例子有腦部受創的病人，太太執意要救，結果先生最後成為植物人。媽很傷心很痛心，怎麼會讓爸爸變成這個樣子，自責悔恨交纏，困她於地獄之境。我很生氣大聲告訴媽：情況根本不一樣！或許我這句話是吼出來的也說不定。我說如果真的需要善終的準備，我還不拿手嗎？這不是我的本行嗎？爸爸就不是影片說的那樣！

影片說的是怎樣呢？爸爸又是怎樣呢？《斷食善終》書裡敘說一個充滿愛與體諒的故事，在面對無可逆轉，只會一日日退行的軀體，全家人深深地敬重與道別，溫暖而美麗。客觀來說，爸掌控軀體的能力更加殘敗。我們強迫灌食，他連拒絕的權利都沒有──是這樣嗎？可是他確實在進步，緩慢地，一點一滴地，身體在甦醒，意識或許也是。我們可以剝奪他攝取營養好活下來的權利嗎？他腦部正在修補，但趕得上隨年紀喪失的腦力嗎？從毫無反應地躺著，到稍有反應地躺著；從四肢癱軟的絕境，到可以伸伸手抬抬腳但生活完全無法自理的困境；從面無表情，到彷彿有時讀到無可奈何的悲傷……是爸的悲傷嗎？還是我的負疚？明明每一個醫療決策我都想得清清楚楚，還是走到進退維谷的境地。

於是有好一陣子，我看到「斷食善終」這四個字就生氣。聽到他院的安寧工作夥伴被家屬責罵：「你去念書好不好？你給我好好看看《斷食善終》這本書好不好？」更是替她覺得委屈。我並不願意爸受苦，而他的確受苦。如果受苦生命的出路就是好好離開，當重鬱症患者陷入萬劫不復的折磨，斷食善終可以成為處方嗎？生命從來不是吃或不吃這麼簡單的事。

我知道那些家屬只是將各種不捨或愧疚或怨尤或無助，搭在「斷食善終」的順風車上，武裝成憤怒，襲擊眼前在乎病人的醫護。而我只是將悲傷自責磨成一把利劍，揮向「斷食善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