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錦樹／菅芒花開七月河

1.

今年閏六月，鬼門晚開，但芒花還是順著節氣、依著陽曆準時開了。驅車駛過出門必經之牛眠橋，但見河床一片鬼氣的絮白。今年颱風多，河雖不枯，但水也不多，僅在河床上勉強擠出一條蜿蜒的灰色溪流，直奔向下游。這裡可是濁水溪上游上游的上游，水還是清又涼的，一點都不濁。從村莊到鎮上原本常走的是另一條橋，古舊窄仄的守城橋，三年前颱風天橋基不耐沖刷鬆動而拆掉後，迄今還在有一搭沒一搭的挖河築堤造墩，橋身是「影都還沒有」，展現了台灣近年令人吃驚的基建能力。

守城是個平埔族的聚落，剛搬到這裡時常驚於他們有過番年的習俗（過番年三個粗大的漢字就寫在飄搖的旗幡上），出身地主富農家的巫永福在他的回憶錄《我的風霜歲月》上寫道，在日本時代，這埔里盆地邊緣，沿河可是種滿了巨大結實的刺竹以為棘籬，還設了望高寮派人輪流守望。因為過了河即是食人生番的領地，稍不留神，是要被砍頭肢解了送上餐桌生吃，或加了馬告燉煮的。

我們住了十多年的這靠山的村莊，是八七水災後沖刷下來的土石形成的，查閱地籍謄本，這兒連僅剩的畸零國有地都被歸類為「山坡保育地」，依規定是不得開發的。山上樹木蔥鬱，但舊水道的凹痕卻相當清晰，雨來時得留心傾聽山之音。

今年8月1日我就開始領退休金了，距離屆齡退休（六十五歲）其實還有七年，從1996年迄申請退休的2025年，在暨大共待了二十九年。湊足三十整數似乎好些，稍稍考慮後還是放棄，何苦如此。

在過去的多篇文章都忍不住一再感嘆，「快四十歲了」，「快五十歲了」，（如今快六十歲了！）未免過於多愁善感，頻頻回顧（可能因為寫散文）──鬼月、芒花開後不久，就是中秋，九月末，北風起，離鄉來台的紀念日又到了。但這幾年倒沒多惦記了（可能因為沒啥機會寫散文），而到明年，來台也就滿四十年了。竟然就退休了，好像一切都回到了原點，生命的橋頭。

2.

前些天（8/25）終於把研究室搬空──說搬空也不盡然，還留了一櫃子棄書，本來想捆了推去垃圾回收箱堆起來的，接受同事的建議，先讓學生去撿撿，一年半載後再把剩餘的清掉，因此地上還留了一大口空紙箱待用。此外還有一大箱「世界文學名著」是前些年淡大某教授退休，書送舊書鋪被拒收而留下的，我在箱上留言給即將來借用研究室的客座貴賓連桑，如果他和學生都沒興趣，來日我就只好把它搬回我的舊雞舍「暫厝」了（母雞公雞皆亡故矣）。

搬空研究室可是花了大半年功夫，畢竟是二三十年的積累（我1996年到暨大就沒離開過），很多亂七八糟的書，有的是大學時代買的，甚至是大學時的用書，得一面整理，把不要的都丟一旁。沒多少力氣，只好螞蟻搬家，從確定要留下、「有價值」的先搬走。這年頭，很多退休老師藏書要送學校都被嫌，要求自行剔除重複什麼的，很是令人心煩。多年前曾和圖書館高層開過會，知悉當前的趨勢是，圖書館是休閒的空間，讓學生在那兒吹冷氣看香港爛片才是王道，不宜擺太多書占空間。學校也曾把老師送的書丟出來讓學生撿，就因為它們是（彷彿帶賽的）複本。

除非你收藏的是珍稀古書，否則還真的沒啥價值。這些年，很多書都有線上掃描版，可以免費下載，對實體書有興趣的人應該不太多了，畢竟它太占空間，還會受潮、發霉、長香菇什麼的。我收的多是雜書，多是為教書、研究或寫作而買的，咱邊疆大學的圖書館最大的特色就是缺書，還不如自己上網郵購快些，因此家裡的書其實比研究室還多。研究室的書大概就幾千本吧，十二組鐵櫃，多數是地震後從回收堆裡撿回來的，但一撿回來就被登記為學校財產了。那些影印的洋文書，及各種文學雜誌、學術期刊，是最先丟掉的。把那些雜七雜八的書搬回家後，最尷尬的是，在分類時發現家裡有很多書都是該丟的，重新分類實在累人，似乎也無此必要，怎辦呢？也許退休後，可能會把不少時間花在丟書上。很多老頭退休後，書如果來不及處理，家屬多半會請舊書鋪開車來拉走，我的書將來的下場應也差不多，那就順其自然吧。

清理研究室的書清到它的「底泥」時，發現一些文學雜誌是我小說的初刊本，頗猶豫是不是要留下來給孩子作紀念（可是他們對我的小說毫無興趣啊）。又發現有一些早年買的書扉頁上有年輕時飛揚跋扈的簽名（早年書買得少，方有閒情簽名，尤其是在星馬旅次，買本書紀念是常有的事。有時還會註記首都、獅城甚至居鑾等購書地）。撕了傷書，就挑了些送給可能有興趣的朋友們。原本留了一本給系上那位表示有興趣研究「死作家的藏書」的同事，回家卻怎麼也找不到了，它應該在最後兩趟搬的書箱裡的。一本大學時代在舊書攤買的、版本很爛的紅色精裝但薄軟的《聊齋誌異》，寫滿了字很醜的註記。

研究室整理完後，覺得該寫點什麼以略誌其事，否則過一陣子，很多細節又都忘了。事過境遷之後，往往意興闌珊，也就啥都不想寫了。身為老年癡呆的高危險群，也許總有一天會忘了自己的。

3.

說到底，還是寫給自己看的。前兩天偶然忘記母親過世前後的種種，即想重看一下自己當年寫的悼念文章，竟以為那是〈火笑了〉，查閱了好一會，方發現是〈散戲〉，很多細節都忘了，也忘了對母親有過那樣的嚴厲批評。回頭看，〈火笑了〉當然是更適合的題目，只可惜更早以前被我自己用掉了。十一年過去了，〈散戲〉裡那個肚腩冠軍，我的二哥，幾年前在悽涼晚景中黯然逝世了，還不到六十歲。我最後去看他時，他生活已不能自理，因中風不能言語，但還認得我。二哥晚年據說被二十多年的好友騙走數千萬（馬幣！台幣過億了），細節我不敢問，家人的反應倒可一記，小他一歲的大姊說：「不知道他那麼有錢！」據說大姊曾因手頭困難向他借幾千塊（馬幣），被他堅拒。晚年為了他那高中畢業還背不完二十六個字母的獨子操煩了心，為他在砂朥越買了大片苗已種到可以收成的油籽芭，他只需管理和收成即成。但那大部分可能被騙走了（以虛假地契之類），似乎還剩了些。我聽說他花錢買了肥料讓他去施肥，肥料卻被他倒賣換成現金，大概拿去賭掉了。母親過世前後那些年遇到他，都狂搖頭：「養兒煩惱！養兒煩惱！」

二哥白手起家，是個鐵工，後來成為二手承包商，長期負責維修馬來半島各地油棕廠榨油煉油相關設備，以頭腦靈活、辛勤苦幹著稱。那是個苦差事，經常加班，因相關設備只有在非上班時間或假日關閉，也常一身油汙。我曾看過他初中二年級上學期的成績單，各科的成績都很好，甚至比與我同生肖的大哥還出色，但他下學期就沒念了，跑去打工。我曾問過母親，二哥那麼能念書，為什麼放棄了，母親說：「交了壞朋友。」我問過二哥，他有點不悅的說，家裡那麼多囡仔要吃飯，哪供得起兩個人念獨中？他大概早就認識到，比他小一歲、兩歲、三歲的三個妹妹都已被迫放棄升學，而母親還在努力生小孩。他小五時，與他同生肖的我大妹出生，初一時，與二姊同生肖的我大弟出生，初二時，我小弟出生。如果我是他，也會念不下去，甚至憤而遠走他鄉。

而經過多年的美國仙丹加持，肚腩冠軍之譽早就歸我了。而那位「最孝順」、在葬禮上呼喝「查某嘜來」的討厭鬼，我的四哥，因為生得靚仔，娶了個多金的加油站公主，早早退休享受人生去了。

4.

提早退休，自己作點說明，省得一再「答客問」。

原因其實也很簡單，就是身體垮了。自2015年確診肌無力以來，迄今也十年了，其間病情起起伏伏，有時也滿困擾的。大概2022年七月，伴隨吞嚥困難而有點大舌頭的症狀，不只吃東西容易噎到，講話還有點含混不清。次年，情況又變得更嚴重些，有幾回差點噎死（得用上「哈姆立克法」搶救），且沒人聽得懂我在講什麼。七八月時，為了即將到來的開學，還上網找了代讀講稿的軟體，必要時只好效那上蘿莉島教小蘿莉微積分的霍金（當然，他老兄慘得多），寫稿子好讓AI代讀。還好開學前醫生開的重藥奏效，舌頭明顯收縮回原樣，吞嚥也恢復正常。向人事室確認可以退休領月退俸後，就決定不要再教了，反正我的專業不是什麼絕學，並非不可替代（一堆土博士流浪待業多年），我們的基本生活開支不多，小孩都已長大，且都可以自給自足了。寫信給友人說，這回真是被嚇著了，靠著一張嘴吃飯的我們，一旦不能清楚的發音，那也就吃不了這口飯了。那之後，不論是文學獎評審、研討會、演講或什麼名目的活動，我都「以疾辭」了，也告知老朋友，我算是提前「退出江湖」了。

一旦不需備課，需要買的書就少多了。但看到有趣的書還是忍不住買一點。哪天連書都不想買，可能就接近槁木死灰了。

5.

幾年前偶然和一位同輩學人作家參加一場活動，他告訴我的話讓我幾度驚掉下巴。我一直身在「邊疆」，學界文壇的「內幕消息」傳到我耳邊時，總是陳年往事，而這老兄一直身處謠言和訊息交換的核心地帶，一切都是「現撈的」（我買魚時某已故魚販的口頭禪）。從那裡，我才知道學界中人的上升階梯，從國科會傑出獎、教育部學術獎、國家講座、中研院院士……他說，某某某多年苦心鑽營，某某某因某獎和某某某鬧翻，誰誰誰最近當上院士算是「彎道超車」了……但我實在搞不清裡頭的先後順序。最離譜的是，他說我也一直被某些人懷疑在默默鑽營著……某些學校甚至一直擔心我設法跳槽過去，進入他們權力的核心，然後惡整他們。可是後來又發現黃某竟然多年沒動靜，就比較放心，那就讓他自我隔離在暨大這樣的邊疆，就像是個殺不死的病毒，隔離起來對大家都好。我的反應當然就那八個字：有冇搞錯，真的假的？原來那學術江湖的底層是那樣的？

不管你信不信，我的世界和心智其實單純得多，沒那麼大的野心。單是應付手邊的工作就已耗盡心力，承受的壓力可能也比自己想像的多，身體承壓的能耐也比自己以為的差得多。

多年來常看到有老教授屆退休齡後猶想方設法延長，再不濟，就到私立大學去占個位子，繼續教下去，退休看來似乎頗令人生畏。也許生活久了，難免路徑依賴，但也不乏退休後勉於著述的，那得有相當的精力體力。對我而言，吃好睡好，有力氣讀點閒書寫點東西就很不錯了。

幾十年過去，連廣州的「敝分校」也被當下綠到出油的教育部長強制脫勾，世事往往如此，馬克思曾說「一切堅固的都會煙消雲散」，至於那些軟趴趴的，自更不待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