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定照/阿盛──天然台本事
▋始終心繫著這塊土地
管理員將手探入電梯內謹慎按下十五樓,我才想著阿盛居處門禁如此森嚴,走出電梯卻見他敞開家裡大門、在門邊殷殷張望,不知已站了多久。那模樣好似鄉間常見的開著大門隨時迎客,他身上黑白格襯衫釦子密實地扣緊到第一顆,則流露種老派台式文青況味。
1978年阿盛在《聯合報》副刊發表〈廁所的故事〉一鳴驚人,引得聯副主任瘂弦、中時社長楊乃藩好巧合同一天分別到家親訪、來電詢問,還在隔月被招入中時。楊牧隔海讚他以「台灣國語」寫上乘散文,呂正惠稱他為鄉土文學增添異彩,向陽說他以鄉土俚俗為文壇注入強心良藥,一時間不論各方人馬背景取向,阿盛都是最大公約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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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盛心中則一直有一把尺。在取名「將就居」的家居,阿盛說起童年起始終心繫的台灣土地,深思的臉上有種沉鬱。那土地在他心底扎根得那麼深,深到他即使將就在這十五樓的都市叢林,離家鄉泥土老遠,世代傳承聽聞的故事還是在他胸中翻滾,隨意落筆都是一頁台灣史。
模糊的台灣意識從他幼時就種下,阿盛說,戰後台灣在學校禁台語,受日本教育的老師們課堂上講惡補來的北京話,私底下則講日本話跟台語,見學生講台語卻得依規處罰掛狗牌。「那是一種羞辱!」但在教育體制不提台灣歷史的當年,他只能感覺哪裡不對,無法明確解釋。
▋幽默中映現史實
心中質疑在他進了報社、眼見鄉土文學論戰固定成形,阿盛說,要到念大學,他才知道台灣原來在戰前就有很多作家、藝術家、音樂家,藝文大家並非都1949年來自大陸;也漸漸明白連橫《台灣通史》外,還有更多台灣史角度。他逐漸連結起童少年從世代長輩聽來的故事,「那都是台灣的故事」。
鄉土文學論戰爆發後,他見許多台灣本土作家受攻擊、遭戴上諸如「工農兵文學」帽子,不以為然的同時,確認自己的邏輯與理論:「所有文學、藝術都來自生活,我身為台灣人,寫台灣人、台灣事,再自然不過。」就像他初中讀的林海音《城南舊事》,寫的是北京成長經驗。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阿盛說著到大學都沒被教導台灣曾經的藝文成果,只能「靠原生土地與覺悟及學習」形成自己理論,始終專注垂眼思索:「祖先來自哪裡,這都不用否認,但既然在台灣成長,就該感謝這塊土地。你不能對這塊土地無情,絕對不行。」他領悟:「我是天然台!」
〈廁所的故事〉就是他「天然台」展現,那年他大膽選了廁所題材,還巧妙融入「母親講的話」民間語言,幽默書寫加上不著痕跡擴展歷史縱深,把乍看屎尿之事寫得兼具趣味與深度,在鄉土文學論戰砲火四射時普受肯定。他知道這有多不容易:「從葉石濤、鍾肇政這些日據時代生的作家以降,到黃春明這個世代,台灣本土作家已經空了好多年。」葉、鍾因為受日本教育,戰後得重新學中文,很長一段時間沒法寫作,偏偏黃春明等人在那些年也遭攻擊。
但幽默手法並非他避開爭議的策略,阿盛說,再怎麼不好的事,他從不負面或仇恨地描述,只是平實甚至略帶幽默表達,一來因為個性,二來他認為從古至今,每個時代都有好與不好面,不須號啕大哭或仇恨看待。1985年的〈春秋麻黃〉,他寫到一對夫婦因孩子被日人拉去當兵伕等故,先後在日人強迫台人種的木麻黃林中自盡,不忘結合鄉人之後以歌仔戲班演《陳三五娘》娛鬼的片段,既是事實,也沖淡不少悲憤。
重點是心中有史的框架。往後阿盛每出手,總如稜鏡般映出一頁台灣史:〈急水溪事件〉從整治一條溪寫出鄉城功利化後眾生相,〈狀元厝裡的老兵與狗〉是戰後無家可歸老兵孤涼切片,〈十殿閻君〉藉彈月琴念歌乞討的半瞎「鹿港婆」,與在師生霸凌下成長、終走上歹路不歸的鹿港婆之子,訴說鄉間的階層悲歌。
▋俚俗和典雅共存
融合歷史的功力逐漸高升,自最初擅於以單一事物意象連結歷史,例如1979年〈春花朵朵開〉用迎春花串連家族與時代演變,阿盛到了2004年〈流銀虱目魚〉,已嫻熟以事物本身為歷史長河主角,光靠一尾虱目魚,就將讀者從戰後台灣鄉間帶到日治、鄭成功時期乃至當代台北,如魚般悠遊時空,又結合家族情感。
他的寫作語言也不斷變化。最初〈廁所的故事〉他使用所謂「台灣國語」,四年後寫〈兩面鼓先生小傳〉,他已如詹宏志所評,兼具漢族正統文學大傳統與台灣農村庶民文化。阿盛說,他既成長於鄉村,後來又讀中文系,當然兩者都有繼承。
「我喜歡人間煙火氣,一般認為俗的庶民部分,我覺得那煙火騰騰,就是大美。」他看向家居牆上色澤鮮麗的古早年版畫,說早年這些版畫被認為很俗,但隨著年代與觀念轉變,俗也可以雅起來,像早已登上國家劇院的歌仔戲與布袋戲,他筆下苦命念歌「鹿港婆」在今日更可能成「人間國寶」。他的語言越來越刻意融合雅俗,「我很喜歡俗的這部分,然後用雅揉和在一起」。
那些說唱念歌與講古形式也融入他作品,〈石頭羅漢傳〉他寫從祖父聽來的傳奇,裡面那位清同治十二年從福州來台的「石頭羅漢」,當過山大王也當過土皇帝,在日人統治時奮力抗日遭追捕,最後死於噍吧哖事件(西來庵事件),行進格局令人聯想「鹿港婆」唱的〈周成來台灣〉。2007年出版《夜燕相思燈》裡,他好些篇章簡直像念歌,人物景象隨著節奏前進浮凸立體。
寫了幾十年台灣事台灣史,阿盛不少篇章乍看儘管與家族相關,真正寫父母的事卻不多,「我不一定要寫這題材」。〈愛的故事〉以第一人稱寫父母結緣始末,小兒女排除萬難成親歷程看來可愛動人,阿盛說他描寫的其實是一個時代與典型:「我敘事風格比較強,看起來會很像小說,其實我本意是寫聽來的故事。」
現實中,如阿盛在〈心情兩紀年〉淡淡提及,父親在他初中時忽然離家,形成他打不開的孤寡心結,「那是種被拋棄的感覺,你心裡多少會受傷失落……」等到他再見到父親,已是骨灰。
但他從不怪父親,更感念母親之後一肩扛起整個家,讓他至少沒走偏,像他自述的差點混小太保。只是,阿盛笑起來:「我年輕時不是那麼圓熟,到現在年紀都大了,還是維持自己個性。」像他1994年毅然離開工作十七年的報社,成立台灣民間第一個教現代文學的「阿盛寫作私淑班」。
▋傳承文學理念
他從訪談的茶几起身,走向「將就居」另一側的座椅陣:「我開課時,學生就坐在這。」一排排座椅,讓這客廳家庭生活感稀微,看來更像課堂。私淑班一開三十一年,不少學生早是當前名家,王盛弘、盛浩偉還都也寫過與老師經典同名的〈廁所的故事〉,是致敬,也綻放新采。
2018年出版《海角相思雨》後,阿盛沒再出書。他指著客廳幾座書櫃,還有「太亂見不得人」的書房,說近年著重閱讀,「我覺得很多文學作品太好了,但累積好些該讀的沒讀,所以趁眼力還好,把握時光拚命讀兼做筆記」。一面拾起手邊恰好印著10級字體的紙片讀起來,驗證他口中的沒老花也沒近視。
家鄉他則在父母走後就比較少回,住在都市叢林,他只有在朋友載時,才去東北角看看海。我想起他1996年寫的〈銀鯧少年兄〉中,那隻在水族箱兩尺長一尺寬空間來回游的銀鯧魚,但深知阿盛早已擺脫各種有形枷鎖:家中原本蒐集各種古文物,他多年來一一隨緣送人,「我沒其他含意,就是表達友善」。
他還是那位來自鄉間,憑著一身憨膽「行過急水溪」的古意青年,還是滿懷胸中丘壑,用不同方式回饋滋養他的土地。新開的秋季寫作私淑班已有課堂額滿,阿盛說著自己不是那麼有計畫的人,包括不知是否要整理發表讀書筆記,或許也因他心底知道,透過開課,他的文學理念已然像上一代講故事給他聽一樣,持續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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